哐!哐!哐!
雷云滚滚如狂潮怒涌,不断自穹空中冲刷而下,发出哐哐厉响,声势浩大,滔滔不绝。
顿时之间,巍然险峻的龙首山如被万重蓝紫色的雷云笼罩,崎岖山体之上布满了不可胜数的雷蛇电鳗,任意一弯看似细窄、平平无奇的雷弧之中,都有可能伏藏着足以令一头猛犸巨象顷刻毙命的万钧雷霆之力。
雷光交错,虚实莫辨,一步踏错,即入鬼渊幽冥之境!
在如此复杂凶险的环境中行进,起初,江天佐倒还能勉力紧跟在沈默身后丈外距离不至落后,可时间稍长,二人之前的差距便显而易见了。
不知不觉间,江天佐已然落后在沈默几十丈外。
须知攀登高山并非平地奔跑,更何况是在万钧雷威碾压之下,一旦产生几十丈的距离,江天佐便再也追赶不上沈默的步伐。
很快,沈默那道锐意进取的背影,便几乎将要脱离江天佐的视野。
“蝼蚁无畏。”
山巅之上,齐道一凤目中蕴起冷傲之色,冰冷的唇含着至高于一切的蔑然:
“但终究是蝼蚁。”
唰!
白衣寒袖翩然轻拂间,一道如刀似剑韵纹当即汇入云空,骤然间,千万道雷光撕裂天幕,蓝紫色的霹雳变作一道道白色的闪光,白色闪光所至之处,虚空碎裂,回响无穷。
这,俨然是更为纯粹的空间霹雳!
片片白光,如旌旗蔽空,汇成一道雷霆长河!
“无天教下,此辈人中,登龙首之巅者,唯我齐道一!”
沈默、江天佐……任何人,皆不可!
齐道一寒眸一凝,雷霆长河升空而起,仿若上苍遗世的伤口,绽放出最凄艳最绝丽的闪光。
血染的云霞,白色的霹雳,圣洁的剑韵……同时出现在天幕之上,汇聚在雷霆长河之中!
“轰!!!”
一指划落。
雷霆覆压万顷。
剑韵盘旋诸天。
雷光、霞光,皆不及那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剑光。
剑出一瞬,似飞仙遨游,环绕龙首山戚戚然游走一周,霎时间,巍峨雄峻的龙首山山体如被削去一半!
轰隆!
巨大的山石不断垮落,龙首山竟显出倾塌之危。
“噗——”
万重雷威剑气碾压之下,江天佐突兀口喷鲜血,惊人的血量直接染红了下颌青苍胡须。
“呸!老子偏不信你这个邪!!”
齐道一是什么人,江天佐很清楚。
他更清楚齐道一这一剑的威力,更知道继续攀登摇摇欲坠的龙首山之凶险!
但他作为无天教中百年前的妖孽鬼才,自有其骄傲,此刻,他已经不再是为了与沈默之间的约定,而攀登龙首山。
他是发自内心,被激起了一股子倔强与狂狷,誓要与这不可一世的齐道一高低一抗。
正所谓,绝境霜刀,穷途怒剑!
重压之下,闪瞬之间,江天佐狭长细眼之中闪出一抹冷冽精芒,如乌铁,似玄冰。
“黑!龙!火!元!甲!”
一道冷叱之声,乍如地狱魔音响彻。
十面红边黑底的招魂幡凭空环列开来,十柱阴风鬼雾自地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江天佐枯瘦如僵的身形裹覆其中。
“魂归兮予怀,逆苍天兮战一方!”
一线冰冷的血芒骤然透破重重迷雾,恶龙盔上血眸闪烁,兽面甲中血脉狂飙,江天佐战甲覆体,遁鬼雾而出尘,一改枯黄瘦弱老朽之态,俨然如一尊暴戾凶残的鬼王邪帝。
飒!
血爪凭空一招,十道黑红交错的流华,飕飕然汇在其背肌炸裂的背后,凝成十面飞扬如地狱鬼火的大纛旗!
人一旦豁出去,便会变得毫无顾忌。
此刻,江天佐已然彻底豁了出去,他不管山巅之上是齐道一,还是魔族大将军丁燃的凶魂,也不管龙首山上究竟有没有真龙髓……
“百万鬼兵位列阵前,随本王征伐灭世,问鼎穹巅!”
他口中骤然发出一道低沉凛冽的嘶吼,似沙场扬金鼓,似拂晓朔风悲!
口中虽喊的是百万鬼兵,可实际只召唤出十万枯冢阴尸,并且,许多阴尸甚至连甲胄兵器都没有,根本算不上鬼兵,生前或许是农夫,是平民。
然,在江天佐的敕令之下,气势概是不减,百鬼自地缝中不断涌现而出,枯骨搭桥,僵尸结阵,向龙首山山巅发起猛烈如暴风疾雨的急攻。
“以脊为兵,杀!”
随着江天佐一声凛冽冷喝。
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席卷一隅。
龙首山下,十万枯骨阴尸,没有丝毫迟疑,应声纷纷拔出自己的脊椎,凝成白骨长剑,以此为兵刃!
“冲!”
声出,十万根染血白骨长剑,齐齐扬起,挥师袭杀!
咻呼!
一道半月状雷弧碾压而下,便是扫灭十具骷髅鬼兵。
随即,如刀如剑的雷光密集覆压而至,顷刻间,白骨堆积成山,死血浓遍怒土。
战况之惨烈,惨绝人寰,不可描摹!
十万阴尸鬼兵,须臾覆灭。
前一刻拥十万雄兵,此时已沦为一个孤家寡人,江天佐来不及感伤,兀自向山巅挺进。
浩荡雷威之下,即便身着黑龙火元甲,江天佐竟也感到举步维艰,在这雷蛇奔袭、弥天狂舞的极地绝境之下,他更不敢振翅翱翔,那样,只是给人当活靶子。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已是濒临极限。
再进一步,都几乎不能办到。
嘶啦!
龙盔面罩竟如刀裁纸般骤然裂开,黑龙火元甲之上亦是呈现出蜘蛛网般的裂纹。
“这……”
与之前在衍龙湖时,被沈默一拳打爆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寸寸撕裂,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并且,连对手的面,都未能见到!
终于,江天佐再也承受不住这万重威压。
龙首山之危,不可解矣!
“成王败寇,现实便是如此残酷,不信邪……也得认命!”
强弩之末,江天佐自知必死无疑。
早知如此,他若是谨遵江鹤年长老的告诫,打死不涉足龙首山,便不会有此一劫。
可如今,江天佐心中却是了无遗憾。
世人皆道登顶龙首山山巅者,无不是蕴大才、矢大志的至豪英杰,他今日虽未能登顶,然距离山巅不远,命陨之后总也算得上半个至豪英杰!
再看沈默,行至后期,虽亦是步履维艰,但一直在向上稳步攀升,非但没有因为受到雷霆威势碾压而痛苦不堪,反倒是气韵更显苍劲,如金石就砺则利,金色刀锋锐意不可挡也!
见此状,江天佐一声默叹:
“沈兄弟年轻轻轻,天资不凡,但愿他不要丧在此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轰!
下一刻,难以维持的黑龙战甲轰然崩碎,江天佐单瘦的身形便如断弦的风筝一般,被一团扶摇羊角似的旋风雷暴,裹挟带飞出去十几丈远,而后,重重向万丈悬崖之中坠去!
啪嗒!
便在即将坠落深渊,遁入幽冥那一刻,江天佐顿觉枯瘦的手臂之上,有一股暖流在凝聚。
茫然之下,他睁开以为必死而瞑然的双眼,定睛看去,赫然是一只指节修长、温润如玉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本已心向幽冥,要去地狱做鬼王,如今,又被拉回阳世。
江天佐眯缝眼中两粒眼仁一阵颤动,抬眸间,映入眼帘是一张俊逸无双的英朗面容,肌如白玉,却丝毫不失孔武俊冷之气!
“沈兄弟!”
说不激动,是假的。
毕竟,谁不希望在掉入深渊之前,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呢!
但江天佐万万没想到,此时救他的人,不是别人,竟是之前口口声声要杀他祭天的人!
“救你,没有别的意思。”
沈默语声冷然,对待江天佐,他始终没有好声气:
“尔之生杀皆由我定夺,上天亦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沈默说话一向掷地有声!既有言在先,此时天色尚未明朗,你还不能得解脱!”
“多谢,多谢沈兄弟。”
江天佐心中依旧动容,眯缝眼中险些迸出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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