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沈默回答,江天佐的语声沉凝几分:
“来,我指给你!”
他背过身去,望向天边延绵如冰山的云脊,枯黄瘦脸之上霎时蒙上一层凝重色泽,仿佛将要为沈默揭开一段尘封的秘辛。
顺着江天佐所指方向,沈默微微抬起鎏金般的眼轮,目透万山叠岭,穿破重重迷雾,便见一座铁塔般的神峻峰峦,如剑道大圣的长剑直插霄汉!
万道流云环绕山腰,几乎看不到山脚的情形,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座空中堡垒,悬浮在空中似的。
云深处,鸾峰上,一片虚幻的殿宇,若隐若现。
殿宇广场上,插着成千上万道战旗,战旗飘摇不息,仿佛有百万军马在交战般,不禁令人心生遐想与神往。
“江鹤年长老曾与我提起过,龙首山是上古妖魔交战的古战场,山巅之上那些殿宇,乃是魔神遗迹,真龙髓的本源,便是魔族大将军丁燃,屠万龙,伐其髓,熔炼而成!”
江天佐适时解说道:
“得真龙髓者,可拥万龙不挡之伟力,当年丁燃便是凭此造化,大败妖神!”
“丁燃命陨后,真龙髓遗存于世,衍生出这一片真龙秘境,福泽十万里,诸如龙舌河中的蜃龙,其原身实则是一只大牡蛎,蒙荫了真龙髓的福泽,方才得以化龙!”
沈默目露向往:
“如此说来,这真龙髓果真是无量大造化!谁若得了它,岂不是……”
言及此,沈默顿住,俊目之中凝聚起深沉炙热的光斑。
“正因为这真龙髓造化无穷,故此,它所在的龙首山山巅,危机四伏,诡异丛生,乃是这真龙秘境中,最去不得的诡秘之地!”
江天佐眯缝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忌惮之色。
“哦?”
听了他此一番话,沈默反倒来了兴致,微微扬起金云般的俊眉,目运金光看向江天佐:
“如何一个诡异法,说来听听。”
“这……好吧。”
江天佐略有迟疑,但酝酿了一阵,还是决定将内情告诉沈默:
“关于魔族和妖神族这两个上古种族的历史记载,极为有限,故此,那场妖魔大战具体发生时间已不可考。”
“只知道,那场战争虽不及三朝五教间的大战规模宏大,但战况亦是相当惨烈,当然,这不是重点,最关键的是,凡是妄图进入魔神遗迹参悟造化者,大多有去无回,即便有个别侥幸生还者,几个时辰后皆会暴毙而亡,走不出真龙秘境!”
“久而久之,无天教中便传出魔族大将军丁燃冤魂不散,死后余威仍旧在杀敌的诡异说法!凡是进入魔神遗迹者,都会被丁燃的冤魂当做入侵者杀死。”
看江天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神色,可见他是将这荒诞不羁的传闻,当成真事了。
沈默听罢,唇角微微扬起,眸中精光湛湛,轻笑道:
“纵使这位魔族大将军生前再如何凶猛强悍,然,人死后是绝不能再杀敌的,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除非他是诈死,但魔族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他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他的寿元也不支持他活到现在。”
沈默进一步推断道:
“依我之见,遇难者该当是被遗迹中潜伏的凶兽杀害,或是误入战时遗留下的战阵惨遭不幸……”
“沈兄弟所言,不无道理,但遗迹魔影之事也并非无稽之谈,无天教中,有人亲眼见过丁燃的亡魂!他也是无天教中,历来登上龙首山山巅之后全身而退,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
“何人?”
沈默好奇一问。
“绝空!”
江天佐口中迸出这两个字,注意到沈默神色微变,他捋了捋下颌山羊胡,继而强调道:
“登龙首山那年,绝空才三百八十岁,正值壮年!位居左厢执法殿副长老之位,已是半只脚踏进至尊门槛的强者!”
壮年!副长老!
强者!半步至尊!
这几个字音,江天佐咬得很重,言外之意,是让沈默知难而退。
龙首山,绝非他一个年轻的三重天准帝可以贸然上去!
除非沈默,比壮年时期的绝空还要逆天!
“既然有人上了山,并且能够平安回来,便说明,这山巅上的魔神遗迹,并没有传闻中那般邪祟。”
沈默灵思一动,突发奇想道:
“话说回来,一个魔影杀人的恐怖传闻,又可以挡住多少觊觎山巅资源的武者呢?说不定,他们早已发现了真龙髓,但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带走真龙髓,故而用这个可怖传说挡住后世人……”
一语颠覆,话意惊人!
“你的意思是……这所谓的诡异魔影,是绝空编造出来唬人的?”
江天佐听言,枯黄瘦脸之上面色陡变,怔怔望着沈默那张高深莫测的俊脸。
“不排除这个可能。”
沈默淡然一笑,旋即对江天佐,语含毅然道:
“事实究竟如何,亲自去龙首山上探一探便知。”
此刻,沈默俊朗的眉宇间,晕染着一抹淡淡的阴影,更显英气逼人。
江天佐竟不敢与之对视,微微别过头,只对沈默拱手道:
“既然沈兄弟执意要去,江某亦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空气里,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久不见沈默回音,江天佐再抬起头看时,眼前哪里还有沈默的身影?
江天佐本可以就此遁逃,可他心中却有一道莫名的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
去山巅看看!去看看!不吃亏!
江天佐入真龙秘境已近半个月时间,却因为江鹤年长老的嘱咐,一直徘徊在秘境外围,不敢贸然前去龙首山。
可是,打心底里,他又何尝不想见识一番龙首山之上的风光!
现如今,沈默一个后世准帝尚且不惧,他江天佐同是准帝,好歹又算是前辈,若是怯场,实在太没面子。
半晌,江天佐喉头滚动了一下,似是下定了决心,狭长眼缝中一抹精光闪瞬即逝:
“有道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说不得,上山探他娘一探!”
嗖嗖嗖!
深邃幽暗的龙牙谷中,有愁雾怪风吹刮不止。
无数的黑色蝙蝠在谷顶飞旋不息,发出阵阵尖锐如刀的干吼唧叫。
仿佛能将人耳膜轻易刺破!
此时谷外天已然蒙蒙亮,而这谷内却不知何故,黑如泼墨一般,那种浓稠如液态的黑暗,令人见之便脊背发寒,不由怯步。
沈默立于谷口处,俊目中蕴起金芒,扫看四周,树木繁茂,松柏秀丽,一派寻常无奇的景致。
只是,那道旁的青冉冉的树冠之上,恍若悬浮着一簇簇幽灵鬼火。
以沈默的目力,自是不难看出,这些万古老树之上盘亘着择人欲噬的千尺怪蟒,青冉冉的树冠之上,恶蟒的鳞甲正散出幽冷墨绿光泽……
“凶魔千群,斩首灭根!金真录气,流铃捕魂!”
便在此时,一道十丈高的雪白色道树,自幽暗的龙牙谷中绽开。
江天佐手掐卓剑诀,口中似吟似唱,念出一阵晦涩难懂的古咒。
一道道尸气凛然的咒纹,随着江天佐换掌之间,浮现而出,化作一簇簇幽暗流华,朝雪白道树奔射而去。
“……黄砂赤土,故气伏尸!进呼发呼!”
江天佐一掌摧出,如鬼王敕令。
顿时之间,雪白道树之上挂满了惨白森森的骷髅头,摇曳不息,如琉璃铃铛作响。
叮叮啷啷……
地狱魔音,动彻山谷,弥天飞舞的黑色蝙蝠,顿时被震得四散而逃,折翼陨灭。
横拦在龙牙谷中的千尺怪蟒、万丈长蛇,无不是纷纷退避,却被自地缝中爬出的数以千计的鬼兵擒住,戮杀一空!
千名鬼兵,手持战刀,披荆斩棘,扫灭阴雾,迅速肃清一切潜在危险,在龙牙谷中浩浩荡荡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
片刻后,幽暗已久的龙牙谷中,透进了第一缕曦光。
十面红边黑底的招魂幡,在空中飘展,如恭迎圣驾!
江天佐自幽暗领域中走出,灰袖一拂,微微躬身,神色十分恭敬,将沈默让进龙牙谷:
“沈兄弟,前方道路,在下已经为你探过,请!”
沈默当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伸出指节修长的手,在江天佐奇瘦轻绝的削肩上轻拍了拍,贴近后者耳畔,轻声道:
“很好,天亮以后,我准许你多活一个时辰。”
“可。”
随即,二人一前一后,向龙牙谷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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