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从云开着车离开了古玩城,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停在了传世翡翠的店门外。
他坐在车上,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玻璃种天空蓝翡翠,再看看传世翡翠的店门,喃喃自语:“这块翡翠差不多值一亿三千万,再加上我的那些玉石收藏和古玩,应该能凑到两亿……”
他嘴上这么说,但他迟迟不愿下车,毕竟这块翡翠不是他的,他的内心在挣扎,这严重触犯了他的道德底线,他这辈子都没怎么做过坏事,现在居然要偷偷卖掉别人价值上亿的翡翠……
耿从云缓缓打开车门,迟疑地走向传世翡翠大门,在门口停留了许久,他再次伸手进裤兜,缓缓摸着这块价值昂贵的翡翠。
回想自己的这辈子,几乎都给了玉石,也是时候让玉石帮自己一把了,至于裴缈找他算账,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大不了赔上这条老命。
怀着这样的念头,耿从云走进了传世翡翠店里。
“哟,耿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张经理看到耿老进来,立刻开心地迎了上来。
耿从云有点心虚道:“我……随便看看。”
“耿老您要看什么,尽管看,容我向您推荐一下,咱们店新来了一批翡翠和羊脂玉料,质量相当好,来,您跟我来这边,我带你好好看一看……”
张经理十分热情,毕竟耿老在玉石界相当有威望,还跟翡翠王马崇文一起喝过茶,翡翠王对耿从云都推崇备至的,他当然要热情接待。
抛去耿从云的玉雕大师的身份不谈,耿从云还是他们店的常客,对待常客,当然要热情了。
张经理越是热情,耿从云越是心慌,连连摆手:“不了,今天我不看玉料。”
“啊,不看玉料?”张经理闻言有点疑惑,毕竟耿从云是超级爱玉之人,每次来店里,必定先问有没有新的好玉料,现在他居然说不看玉料,真的是头一次。
张经理道:“那要不我打个电话让马总(马聪)来接待您?”
“不不不……”耿从云再次连连摆手,“我挺忙的,我还是走吧。”
他说罢转身就走。
“嗳……嗳……别走呀……”张经理连声叫唤,也没能叫住耿从云,一脸懵逼地望着耿从云出了店门。
“他这是怎么了?”张经理疑惑自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耿从云出了传世翡翠店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摇头轻叹:“到底是迈不过良心这道坎啊,罢了,听天由命吧。”
他说完虽然心情沉重,但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因为不用违背他的良心去做事了。
耿从云刚上车,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儿子。他接通了电话:“喂,耿直呀,什么事呀?”
“爸,你收藏的那些玉石怎么少了许多?你是不是卖了?”电话那头,耿从云的儿子耿直满是质问的语气。
耿从云故作轻松地笑了声,道:“是呀,反正我都封刀了,那些玉石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耿直道:“那就不能留给我晋升玉雕大师的时候用吗?”
耿从云道:“那些料子虽然好,但对你晋升玉雕大师,没什么帮助的,而且你现在面临这么大的债务危机,把那些料子卖了,还能凑点钱,帮你还债,现在首要任务就是保住你的公司。”
“爸,我都说了,公司的债务我来解决,你的那些宝贝你别动。”
“那么多钱,你怎么解决?去借吗?谁愿意借这么多钱给你?这可不是几百万啊!”
“爸,当初创办公司和加工厂的时候,我就榨干你了,现在还让我榨干你一次,我做不到,你如果真要那么做,你信不信我从公司楼顶跳下去!”
“别,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咱们有事好好商量事行吗。”耿从云着急无比道,“行,我不卖了,我不卖我的收藏了,行吗,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好,那我就放心了。”
耿从云很是担忧地问:“你想好办法了吗?”
耿直道:“我已经在联系朋友了,朋友说帮我去海关还有管理局那边问一问,我正在等消息。”
“行不行啊?”耿从云叹息道,“我找的人都帮不上忙,你的那些朋友,好像也没那么大本事吧。”
“尽人事而听天命吧。”耿直道,“这段时间我经历太多,心境变化也很大,从一开始的慌乱,到狂躁,再到现在静下心来,我忽然领悟了你对我的点评,你说我心境不够,确实,想想一我那急躁的样子,感觉没了公司就活不下去似的,人真的很奇怪,以前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活得很好,得到了之后再失去,就接受不了。”
耿从云闻言沉默了许久,忽然倍感欣慰道:“恭喜你啊,你距离大师境界,或许不远了。”
耿直闻言略感开心,问道:“爸,你的意思是我的心境可以了?”
耿从云道:“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为什么大师那么少,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道守住本心,这次公司出事,对你来说也许并不全是坏事,好好回想一下你当初学玉雕的本心吧。”
“爸,我明白了,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咱们回家再说。”
耿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耿从云挂断电话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仰头靠在座椅上,心中暗暗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行差踏错,至于儿子公司的事,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吧,也许他会失去苦心经营的公司,但那毕竟是身外之物,他在心境上已经成长了。
耿从云依靠在座椅上休息了片刻,终于启动了车子,往回开去。
约在五十米外,坐在车上的裴缈目送耿从云离开,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耿从云今天的状态不对劲,言辞闪烁,表情不自然,本来这也不关裴缈的事。
但裴缈把翡翠交给耿从云后,越想越觉得担心,关键问题是他已经委托耿从云了,如果再反悔,未免有点打耿从云脸的意思,于是他便跟踪耿从云,当他看到耿从云进入传世翡翠店的时候,他的心拎了起来,他几乎已经猜到耿从云为什么来这里。
裴缈把车开到传世翡翠店门外的停车位上停下,下车走进了店里。
一看裴缈到来,张经理赶忙热情上前:“哟,裴先生!稀客稀客!”
裴缈是第二次来这里,确实算得上是稀客。
虽然他只是第二次来,但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跟张超在后院对赌了一局,把张超彻底击败,而且张经理现在也知道了,裴缈和马聪还有曹晓金是朋友关系,光冲这一点,他就得用最饱满的热情迎接裴缈。
“张经理你好。”裴缈也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道,“刚才进来了又出去的那位老先生,他来这里买了什么?”
“你说耿大师吗?他什么都没买。”
裴缈问:“那他卖什么东西了吗?”
“也没卖。”张经理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耿大师今天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张经理道,“反正跟平时不一样,好像有点慌张……不对,也不能说是慌张,就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问他话,他都是心不在焉,连玉料都不看,然后就走了。”
“是这样啊……”裴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笑道,“谢啦,张经理。”
“裴先生你太客气了。”张经理道,“你要买什么吗,或者说是来找我们马总的?马总今天可不在这里,他现在可忙了。”
裴缈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买东西,也不找马聪,就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张经理道:“那你随便看,马总都说过了,你以后在我们传世翡翠的每一家店,都拥有最高VIP的特权。”
“马聪真是太客气了。”裴缈笑了笑,问道,“有休息区吗,我去休息一下。”
“有,当然有!裴先生跟我来。”张经理见自己终于能帮到裴缈了,颇有些开心,赶紧带着裴缈前往休闲区。
一般的高档首饰品和奢侈品店里,都会设有休闲区,哪怕只是一张桌子几张板凳,也是必须要有的,这就叫人性化服务。
传世翡翠这一点做的就相当好,单独划分了一个二十平左右的空间出来,做休息区,休息区对面还专门设有一个吧台,吧台可以提供免费的小糕点,咖啡,茶水果汁什么的。
休闲区里有五张小圆桌,每张小圆桌配四个小圆凳。
这里已经有两个男子占了两张桌子,裴缈挑了一个桌子,在桌旁坐下,张经理问:“裴先生,喝点什么,我们这里的饮品很齐全,咖啡,茶,果汁饮料应有尽有,就算你想喝酒,我们也可以给你弄来。”
“哇,服务这么周到。”裴缈笑了笑,道,“给我一杯白开水就可以了。”
“好的,你稍等。”张经理转身前往吧台,跟吧台的服务员妹子叮嘱了几句,就在不远处徘徊候着,这样既能盯着大厅,又可以第一时间收到裴缈的召唤。
裴缈已经掏出手机来打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耿从云的。
耿从云正在开车,他用的是老人机,没有蓝牙功能,他年纪大了,开车不敢分神,就没理电话铃声,继续开车。
裴缈打了两次,都没打通,顿时有点心焦,他起身想要去找耿从云,可刚走两步,耿从云回电话过来了。
裴缈赶忙接听了电话:“喂,耿老。”
“喂,小裴啊。”耿从云笑呵呵道,“对不起啊,刚才在开车,不敢分神接电话。”
裴缈本能地回了句:“哦,没事没事。”
耿从云问道:“你打给我有什么事吗?”
“我就……”裴缈有点犹豫,直接说吧,似乎有点不太好,可是如果不说,他又担心自己的玻璃种天空会出问题,毕竟这块翡翠太稀罕了,不单单是钱的事,裴缈现在不差钱,要是为了钱,他早就把这块翡翠给卖了,他只是想用自己解出的最好的翡翠做出首饰来,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意义是很大的,就有不少玩石头的人,为了用自己亲手解出来的石头做首饰送人,最后花的钱比直接买首饰还要多很多,但人家依旧很开心。
对于裴缈来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想在活着的时候做一些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用自己解出的最好的翡翠做出漂亮的首饰,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之一。
几年后,就算他离开这个世界了,但那些首饰依然在,越是贵重的首饰,越会被人小心珍藏,那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活过的证据。
耿从云见裴缈吞吞吐吐,淡笑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裴缈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还是说出来,便道:“耿老,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耿从云闻言愣了片刻,缓缓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缈又道:“你是不是想要卖掉我的那块玻璃种天空蓝?”
耿从云再次沉默,良久,他才叹息道:“不瞒你说,真的差点就打算把它卖掉了,不过还好,我没走出那一步,这件事,是我愧对于你,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去,把翡翠还给你。”
见耿从云如此坦然,裴缈反倒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了,赶忙道:“没这个必要,只要你不把它卖掉就好。”
耿从云道:“放心,我不会再有那样想法的,小裴啊,实在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没事。”裴缈道,“我相信耿老你的人品,你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啊……”耿从云长声叹道,“这件事本来是不该跟你说的,但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其实不是我遇上事了,是我儿子,他的公司欠下了很大的债务,如果不及时把债务换上,公司就要变成别人的了,那可是他十几年的心血,我亲眼看到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实在没办法,就把自己这些年收藏的玉石和一些古玩拿出来卖掉,但那些东西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恰好在这个时候,你把这么一块珍贵的翡翠委托给了我,我当时就像是心魔作祟,一心就想着帮儿子解决债务危机,完全无视了严重的后果,现在想想,真是可怕。”
“原来是这样啊……”裴缈其实内心闪过一丝帮助耿从云的念头。
可仅仅是闪过而已,他又不是圣人,即便跟耿从云有点关系,怎么可能去帮这么大的忙,如今这年头,借钱可是相当忌讳的话题,多少好朋友亲兄弟为了钱反目成仇,而且他还不知道耿从云的儿子到底欠了多少钱,看耿从云居然想要卖掉这块价值过亿的天价翡翠,就知道他儿子所欠的债务不是一点点。
忽然,裴缈又闪过了一丝念头,自己不借钱的话,似乎收购或者注资入股也不错啊,自己现在处于有钱没地方投资的状态,何不试试呢,最重要的是,耿从云说过,他儿子开的是珠宝公司,而裴缈最大的本事就是赌石,他能毫不费力地从无数原石里面挑出好翡翠,简直就是专业对口,于是他问道:“那你儿子有没有想过把公司卖掉,我可以收购,或者让我参股也行。”
耿从云道:“情况有点复杂,我不建议你收购或者入股。”
裴缈闻言有点愣,心想,这耿大师还真得很诚实,这么大好的一个机会,居然就推开了,裴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耿老,三天后我去你家里取首饰,到时候让你的儿子在家等等我,我想问问他公司的具体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要帮帮你儿子,或许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
耿从云见裴缈如此坚持,也不再反对了,便道:“好吧,到时候我让他留在家里等你,你别让他等太久,现在为了公司的事,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恨不得一分钟当做二十四小时用。”
“嗯,我知道。”裴缈笑着点头,“我到时候一接到你的通知,立刻就赶过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先挂了。”
“嗯,挂了,拜拜。”
挂断电话后,裴缈回到桌旁坐下,犹豫了一会儿,他忽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曹小金。
曹小金接通电话后,第一句就道:“巧了,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
裴缈问:“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曹小金笑呵呵道:“公司的招聘会明天举行,你要不要来?”
裴缈笑道:“还弄个招聘会,你真能搞,在网上发招聘信息不就行了。”
“要有仪式感。”曹小金道,“想要往大公司方向发展,就必须要正规,我已经联系过王会军了,他说明天就会派总监过来,你和陈尧怎么说,来不来?”
裴缈道:“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呗。”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如果不来,生儿子没屁眼。”
裴缈闻言不禁笑骂:“你才生儿子没屁眼,对了,跟你说个事,我想收购一家珠宝公司。”
“哟,有钱啊!”曹小金闻言惊喜不已道,“谈好价格了吗?多大的公司,要多少钱?”
“不知道。”裴缈道,“目前对他们公司的状况一无所知,三天后约对方见面,初步了解一下,然后还得慢慢调研,可你也知道,这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很拿手。”
“了解。”曹小金道,“让我帮你调研呗?”
“对。”裴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也参一股。”
曹小金道:“这恐怕有点难,我的钱都投到拍卖公司了,哪里还有闲钱投珠宝公司,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到三十万了,你可以联系一下王会军,看看他有没有兴趣,还是那句话,你初做生意,找个靠谱的大佬带带你,有百益而无一害。”
裴缈道:“到时候再说吧,那家珠宝公司据说问题有点复杂,能不能收购还不好说,等你跟我调研后,觉得可以收购的话,再联系王会军不迟。”
“有道理。”曹小金道,“是哪家珠宝公司,名字告诉我,我先大致查一查。”
“不知道。”
曹小金闻言一阵无语,良久才道:“就你这光吃粮不问事的性子,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开公司,有一千赔一万。”
裴缈道:“不过我知道那家珠宝公司老板的爸爸是谁。”
“谁?”
“玉雕大师耿从云。”
“啊,是他呀,我知道!”曹小金闻言赶忙道,“我帮你查一查,提前做好功课,比什么都重要。”
“好,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先挂了哈。”
“嗯,记得明天要来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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