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太监们端上来的,象征通过最后殿选的宫铃,探春久悬的心放下,转而一阵难以言说的喜悦涌现心头。
她悄悄抬头看了贾宝玉一眼,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待在二哥哥身边服侍他了……
不敢表露太多的情绪,她就要退下,却见贾宝玉站起来,朗声笑道:“荣国公之女贾探春,才思敏捷,聪慧隽逸,今日得令皇后凤颜大悦,朕亦心喜,着赐封为婕妤,居储秀宫。”
忽然的赏赐,令刚刚从欢笑的氛围中脱身出来的众人再次集中了精神。
宝钗等人眼神一动,随即暗暗摇摇头。
以探春与贾宝玉二人以前的情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探春自己却是愣了一下,待确定贾宝玉真是破例赐她位份,她下意识的就想要开口说什么。
话到嘴边住了口,忙跪下谢恩道:“臣女贾探春,叩谢陛下恩典…”
声音颤颤的,似有许多疑虑和不安,但即便如此,其清灵的豆蔻之音,在贾宝玉听来仍旧觉得无比动听。
贾宝玉笑了笑,让探春起来。
他原意本来也不准备急着给探春三人位份,不过今日探春的表现实在不错,令他有了赐封的理由,他倒也不吝提前给予探春应得的东西。
婕妤在后宫的地位已经不低,仅次于妃、嫔之下。妃嫔之位,需要单独进行册封,如此时就给探春,反倒不美。
“探春妹妹,过来吧。”
叶蓁蓁招探春过去,看着明显比上次见到时拘谨的多的探春,她心里实则有些心思。
贾宝玉封她为婕妤还罢了,不高不低,只是令她住储秀宫这一点,便足以看得出重视。
要知道储秀宫可是西六宫主宫殿之一,而且已经空缺多时,现在其中一个妃子都没有。
贾宝玉如此安排,大概是有意令探春将来做储秀宫的主位吧。
虽然有猜测,叶蓁蓁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一则贾宝玉行事稳妥,没有一上来就给予探春过高的位份,影响后宫的“规则”。二则不管贾宝玉有心还是无意,他赐封探春,用的理由是因为探春取悦了她……
虽只是细节,却无疑再次当众维护了她这个后宫之主的权威,很利于她以后管理后宫。
见到自家三姐姐坐到了上面去,还被皇后拉着言语交谈,本来还想给三姐姐道喜的惜春显然没有了机会。
经过一个多月的教诲,宫里的大多数礼仪和规矩她还是懂的。
没有了三姐姐可以依靠的她,只能朝着二姐姐迎春的方向靠靠。
三姐姐都过关了,还顺利当上了皇妃,我和二姐姐不知道还有没机会……二哥哥,他愿意不愿意我们也当他的皇妃呢?
没等她的小心思思虑通透,忽然听见有人叫她,还有人拉她的手。
抬头一看,却是曾经的宝姐姐正看着她笑,拉她手的,是自家二姐姐。
惜春一惊,赶忙随着二姐姐出列。
宝钗自无黛玉那般促狭计较之心,她先看了迎春二人一眼,然后偏头对贾宝玉道:“陛下,贾婕妤刚刚受封,又住在储秀宫,身边没什么亲近之人,不如就让她二人随侍贾婕妤吧。”
宝钗之意,是让迎春和惜春做探春身边的随身女官。
贾宝玉初闻,心中自是不同意。
但是看着宝钗诚挚的眼神,贾宝玉忽然反应过来。
宝钗此言,必不是有意打压迎春和惜春之意。
没有人比宝钗更懂顾全大局。她大概明白三春的处境,怕他太念旧日情分,对三春太过封赏,这对三春显然是不利的。
一族三姐妹同受宠于后宫,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极为罕见的。
太后虽然同意让三春入选,未必就完全放心了,可以想见她老人家的目光一定还盯着。要是贾宝玉一个把控不当,太过专宠,令太后觉得有损碍国本的嫌疑,只怕还是会出手干预,那对贾宝玉而言都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宝钗在他将探春封为婕妤之后,顺势让迎春和惜春成为探春身边的宫女,这显然会大大的降低甚至是消除这方面的影响。
不得不说,宝钗此议,几乎完全解决了此事的隐患。
唯一有些不妥的地方,就是对迎春和惜春有些不公平。
主仆名分一定,以后她们就只能屈居于探春之下,这不符合他的原意。
金陵十二钗,他是一定要封为金陵十二妃的。
握了握宝钗的冰滑素手,贾宝玉看着底下的迎春和惜春,笑道:“封贾氏迎春为美人,惜春为才人,与贾婕妤一道,入住储秀宫。”
宝钗于无声无息之间,为他谋划出周全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贾宝玉心领神受。
但是,这不符他的处世之道。
他是皇帝,一国之尊。大是大非上,可以为国考虑,做出避让。
但是自家后宫,他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前避狼,后避虎,非帝王之道。
帝王行事,应当是消除障碍,而非妥协求全。
虽然贾宝玉动作隐秘,但是阁内这般多人,宝钗还是怕被人瞧见,悄悄抽走自己的手掌,回身坐正。
贾宝玉金口玉言,既然做出决定,她自然也不会干碍。
美人和才人虽然地位算不得低,倒也不高。这样一来,再以贾宝玉协调关系的能力,相信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终究还是顾虑迎春她们的感受,一如当初顾虑自己和林妹妹一般。
这是他的动人之处,也是最令她们钦慕的地方之一。
待迎春和惜春谢恩入座之后,叶蓁蓁三人显然没有再选的意思,因此余下的五名秀女,只能在太监的指引下,无奈的离开。
等到又一批秀女进阁,见到熟悉的面孔,大多数人不禁又笑了起来。
昔日姐妹又来了……
叶蓁蓁此时也不卖关子了,一下点出湘云和宝琴,笑问贾宝玉:“陛下,不知准备给史家妹妹和薛家小妹妹赐个什么位份好?”
贾宝玉摇摇头一笑,无奈的看向底下的湘云。
没想到,这妮子竟然比旁边的宝琴看起来还害羞,脸和脖子都红了,垂着头不敢看人。
果然是外表越外向的人,其实越害羞吗?
“不如,皇后来定如何?”
“好啊……”
虽然赐封位份是皇帝的权力,但是贾宝玉既然授权给她,叶蓁蓁也没有不敢的。
她本身就并非乖乖女,这一点,只需要问问叶皓就知道了。叶皓觉得,他的耳朵比旁人宽扇一些,就是从小被自家姐姐给揪的!
“不如也都封为婕妤,至于住的寝宫,就承乾宫如何?”
湘云出身一门双侯史家,出身并不低。宝琴虽然出身低一些,但是有宝钗的情面在,叶蓁蓁自不防抬举一些。
实际上这也是这些人还只是秀女的身份,不宜一下给的恩典过重。否则,看贾宝玉见到她们时眼底的欣喜之色,只怕将来身份都不会低呢!
宝钗等叶蓁蓁说完,便笑道:“皇后过于抬爱了,琴丫头年纪小,当不得这么大的恩典,还是让她到钟粹宫,跟在臣妾身边做个宫女,历练一番便是了,这本来也是家里人的安排……”
叶蓁蓁笑着打断了宝钗的话。
宝钗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谦虚稳重的太过了,都不显得可爱。
谁家会特意将这么标致水灵的丫头送进宫里来当粗使丫头?
还历练呢……
瞧瞧她那堂妹子,虽然年岁尚小,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能出落成比之她姐姐分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的大美人呢!
她也是为了宝钗好,这样有威胁的妹子,放在她自己的身边,只怕将来两姐妹容易闹矛盾……
叶蓁蓁表面告诉自己是这么想的,她不会承认,她是怕宝琴以后教唆她姐姐,不跟自己亲近。
毕竟,叶蓁蓁心里不得不承认,正是有了宝钗,她这个后宫之主当得才顺心。不论是以前的太孙府,还是现在的皇宫,每日里大小杂事太多了!
以前在相府,才没有什么琐碎的事情呢,就算有,也用不着她来管。
皇后和贵妃意见不一致,贾宝玉正好出来调解:“不如还是让她住钟粹宫好了……”
叶蓁蓁立时不满:“陛下,说好了让臣妾做主的~”
皇后撒娇,众妃与奴才都赶忙低头,不敢直面。除了少数几个愣头青,比如,外地人阿依公主,她就睁大眼睛,仔细学习这些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人平时是如何与皇帝相处的……
“咳咳,人家姐妹二人难得相聚,住一块平时也方面叙叙情谊,皇后也忍心拒绝?”
叶蓁蓁便不说话了,虽然不满,但是贾宝玉都这么说了,她确实没理由不让宝琴住钟粹宫。
黛玉见贾宝玉惹了叶蓁蓁,心里很高兴,乘势道:“不如,让琴妹妹和我住一块,我最喜欢她了……”
黛玉的吃瓜行为,并没有引起重视。
谁不知道黛玉最孤冷,就她那忽喜欢热闹忽喜欢清静的性子,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好!
最终,因为皇后不满贾宝玉的出尔反尔行为,仍旧将决定权扔还贾宝玉。
贾宝玉知道宝钗的考虑,加上比宝琴小不了多少的惜春都只封作才人,便也照此封赏,令宝琴居钟粹宫。
而湘云,则按照皇后的安排,封婕妤,居承乾宫。
落定之后,贾宝玉心内悄悄抹了一把汗。果然处理后宫关系,比之处理政务累的多。
因为皇后就坐身边,他很容易就拿起对方的小手,握在手里捏了捏,表示自己的歉意……
皇后果然立马就心花怒放了,也怕别人看见不妥,所以只将玉手放于案下,目光一转,落到秀女中另一人的身上。
她眼神好,之前就发现,宝钗等人除了关注湘云和宝琴,还频频去瞧她们身边的另一位女孩。
“你叫李绮?”
“回禀娘娘,奴婢正是李绮。”
皇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李绮年纪与探春相仿,生的面目灵秀,肤白纤嫩,是个绝顶水灵的丫头,心里好奇,就偏头问宝钗:“你们认识?”
宝钗笑着点点头。
皇后会意,大概又是贾家的亲眷了。因此瞧了贾宝玉一眼,道:“想来,这位陛下也是要当场封给位份的了?”
“但凭皇后做主,皇后放心,这次朕绝不插嘴。”
贾宝玉岂不能不知道皇后有隐讽他的意思。但他早就做好准备,今日一切都顺着叶蓁蓁三女,故而有些没有威严的笑道。
在场都是她的女人,要么就只是奴婢,不必要一板一眼,既无趣,还惹自己都生厌。
贾宝玉的态度令叶蓁蓁有了受宠的感觉,心里虽然高兴,但是经历了之前,她也无心再多事,只随意道:“既然如此,便封作才人,与湘云妹妹一道住承乾宫吧。”
如此一来,三春、湘云、宝琴、李绮都已获封,没道理身为他亲表妹的甄茯还只秀女身份。
贾宝玉略作思索,令封甄茯为甄妃,择日持节册封。
这么做一来是顺应宗亲关系,表现对甄家等长辈亲眷的重视,使得那些人更容易归附。
二来也是为三春和湘云等人做掩饰。
相比较封妃,对三春等人的封赏就显得一点不醒目了。
贾宝玉岂能不知道,站在太后等人的立场,给予甄茯再高的名分,她们都不会反对。
果然叶蓁蓁等人都不显得太意外,在这个时代,娘舅家本来就最该亲近。甄茯作为甄家嫡女,获封妃位,一点也不会不协调。
此事罢,贾宝玉环顾一下下方的秀女,心里盘算着想要的人也尽数落入彀中。
除了李氏双姝的姐姐李纹……不过看她没有站在李绮身边,想来是没有参与这次的选秀,也就只能后续再观了。
“此间之事,还劳皇后及两位爱妃费心,朕还有别的事,就先行一步了。”
“当然,喜欢的人都已经到手了,皇帝陛下哪里还愿意待在这儿。这些在劳累的活计,只能我们来担着了。”
刚刚准备站起来的贾宝玉,被噎的不轻,偏偏还无话可说。
看来,黛玉今日的醋味有些大!
装作没听见,仍旧站起身来。
叶蓁蓁和宝钗一笑,倒也没有配合黛玉,盈盈起身,屈膝行礼:“恭送陛下。”
等贾宝玉走后,宝钗原本还想低声劝告黛玉几句,在外不能太娇纵。
却见黛玉一反方才的傲娇不满,竟偏过身子来,对她和叶蓁蓁笑道:“叶姐姐、宝姐姐,我们快些选吧,后面还好多人呢……”
叶蓁蓁则回道:“其实也不多了,今儿把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秀女瞧完便是了,其他的那些秀女,今儿有时间便叫出来瞧瞧,没时间,便改日再瞧也是一样的。”
这一批人中是选妃,那些民间女子基本都是当做宫女储备,自然不用太费心。
“林妹妹若是累乏了,不如就先回宫休息,这里有我和薛妹妹便好。”
“多谢,不过我还是坐着好了,不然回头他更该说我懒了。”
黛玉难得小脸一红。
等选秀流程再次启动,黛玉又偏头至宝钗耳畔,低声道:“宝姐姐,你发现没有,咱们的诗社又凑齐了呢……”
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做小动作的宝钗一愣,细细一想,忽然笑了,配合的点点头。
“这一切都是他预谋好的!”
看着黛玉小嘴崛起,满脸不悦的样子,宝钗如何猜不到黛玉的心思。
她心里也忽然觉得羞臊起来。
当初姐妹们一起开诗社,吟诗作对,本是亲戚女孩间雅致与欢快的交流,只要一想到或许当时贾宝玉就在心里盘算怎么将她们收进后宫,她的心也感觉乱糟糟的,十分不得劲。
“他,当时应该也没有想这么多吧,大概是你错怪他了。”
听见宝钗这个时候还在为贾宝玉说话,黛玉顿时蹙起眉头,瞅了宝钗一眼,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们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眼底瞥见叶蓁蓁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黛玉忽然又笑了起来。
今儿他要是敢一直坐在这里,把那一千多号秀女全部叫进来挨个挑选,她才与他没完呢!
只是探丫头她们,姑且相信他只是念旧情吧,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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