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洞门这边穿到掩月斋,便有阵阵音乐之声传来。到了掩月楼下,果然见正楼里,一群女子正在分工演习曲乐。
当中的香榻上歪着的一个美人,不是秦氏是谁?
听见侍女们见礼的声音,她仰起头一瞧,然后便扶着宫女们的手臂准备起来。
贾宝玉走过去不让起,她便坐着行礼问候:“殿下~~”
便是微大着肚子,又是坐着,她行的礼,也是千娇百媚,格外的撩人。
贾宝玉倒也没有什么殷切的关心之语,毕竟每日基本都是见着的,又不像别的门第,姬妾们十天半月还见不到“老爷”一次,每次见着,都跟小别胜新婚似的。
摸了摸她的肚子,问了两句她的感受,然后便笑道:“你倒是有雅兴,香菱说你天天学习曲乐,怎么,认真想学?”
“自是认真的了。以前在养生堂里,杜姐姐也教过我,我也算有些造诣!要不是我现在身子不方便,我就演示给你瞧。”
秦氏看贾宝玉从芳华殿那边方向来,就知道贾宝玉专门来瞧她的,心里自然高兴。
而且,她确实有心学曲乐、舞蹈。
她觉得她很有天赋呢。
以前在宁国府做大少奶奶,没有机会。后来做了贾宝玉的丫鬟,整日无所事事,及至与杜秋娘做了伴,见她舞跳得那样好,觉得十分美丽,便生了兴趣,巴结着让杜秋娘教她。
无奈双身子的人,杜秋娘并不敢十分教。
进了府之后,原本以为没什么机会了,偶然发现,掩月斋这边的美人当中,竟然好几个也是名家,她自然不会放过。
贾宝玉笑了笑,这才回头看着已经围在面前的几个美人儿。
他这一队舞姬,总共是九个。
除了贺兰氏六人,另外三人,分别是唐婉儿、秦紫墨和离落,也是当初他给贺兰氏六人招来的曲乐老师。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当初的京城四大花魁。
在京师养生堂初建之时,资金短缺,这些花魁们每一个都捐了不少的钱,后来被贾宝玉让人专门做了功德碑,立在养生堂的门口。
后来,因为女舍那边缺少教习,贾宝玉便让杜秋娘,请了那几大花魁定期到女舍教授琴棋书画课。
不管她们是为了扬名也好,为了巴结贾宝玉以留条后路也罢,总之被邀请的人,都答应了。
当时的四大花魁,分别是韦笑笑、练红绡、唐婉儿、秦紫墨。
韦笑笑自不用手,就是陆诗雨那娘儿们。
练红绡后来嫁给了一个书生,未知情况如何。
剩下的唐婉儿、秦紫墨,在贾宝玉已经是太孙的情况下,被他邀请,自无拒绝的道理。
至于离落,便是与唐婉儿同在千金阁的另一名花魁,也是当初贾宝玉第一次逛青楼,坐在他身边的琴艺大家。
三个人都是作为老师去城北小院教贺兰氏等人曲艺舞蹈的,但是太孙府落成之后,贾宝玉觉得舞姬只六个有些少,不成队伍,索性把三个老师也一并请了进来。
当然,进了太孙府,她们以前的花魁身份自然就不能再保持了,只能安安心心的在这里研究艺术。
这其中,贾宝玉自然也没有强迫。贾宝玉看中她们的才艺和美貌,她们则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庇护之所,过安定有尊严,甚至有未来的生活。
自是两厢情愿。
“不知离落姑娘和婉儿姑娘在府中可还习惯?”
贾宝玉从不轻视风尘女子。在这个时代,其实她们戏子和艺伎,才是对艺术做出最大贡献的一批人。换在后世,这样美貌,又拥有高明的才艺在身的女子,怎么说也是个明星之流。
“奴家多谢殿下关心,我等并无不习惯的地方……”
“你们呢?”贾宝玉又瞧向贺兰氏几个。
贺兰氏几人同样摇头,表示都习惯,王妃娘娘很宽仁。
秦氏见贺兰氏等人在贾宝玉面前和拘谨,故对贾宝玉笑道:“离落姑娘新谱了一首曲子,很好听,方才她们正在演练呢,你要不要听?”
贾宝玉看了有些羞意的离落一眼,笑道:“本王自愿洗耳恭听。”
“不过些浅白的词句,本不敢污殿下尊耳~”
离落谦逊了一句,然后请唐婉儿为她伴舞,二人一起演奏了一曲异常美丽、动听的琴伴舞。
说起来,黛玉也会弹琴,不过她纯粹是靠着天赋,加上自己业余的学习,弹出来的琴声,也十分动听。不过若论完整性和技艺的造诣,她还是无法与离落相比。
而且贾宝玉没想到,离落居然能够自己谱写词、曲。
受此所动,贾宝玉待她们表演完整,拍手叫好之后,笑道:“看了二位姑娘的表演,本王深有感触,忽然想起以往所作一曲,想请二位姑娘指点、排演成曲目,不知可否?”
贾宝玉这话一说,不但离落和唐婉儿,便是连秦氏等其他人都愣住了。
“殿下还会作曲?”
贾宝玉也是文人,他能填词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作曲,这有点太新颖了。
须知,词易填,曲难留。自古以来,多少经典名曲,都只剩下了一个名字,目下世上流传的,多是后人杜撰。
贾宝玉笑道:“不过是一首不入流的曲目,你们若是不嫌弃,我便哼一遍与你们听听,回头还请离落姑娘替我作出曲谱来,不知是否可行?”
众人更诧异了,贾宝玉不但当真作了曲,他自己还要唱?!
连离落都郑重起来,她认为以贾宝玉的身份,拿得出手的,自非凡品,因此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贾宝玉到了这个世界很少唱歌的,无他,不合时宜罢了。以前有偶然哼哼,还被黛玉嫌弃。
但是没办法,他又不会谱曲,若想要丰富这些女人们的文娱世界,让她们整日多点事情去做,不至于有心思去钻研勾心斗角的事,他也只能拼了。
清了清嗓子,贾宝玉道:“我唱的很难听,你们且忍忍。”
众女立时一笑,却不好评论,她们甚至都不敢怂恿贾宝玉做这等有失威仪的事。然后只听贾宝玉轻轻哼道:
“眼里柔情都是你
爱里落花水飘零
……”
“今生君恩还不尽
愿有来生化春泥
雁过无痕风有情
生死两忘江湖里~~”
这是一版天龙八部的插曲,当时贾宝玉看的时候觉得很好听,便记下了。
说实话,这种迥异于当代多数乐曲风格的曲调一出现,众女的第一感官,是有些怪异的。
但是因为贾宝玉的音色很好听,浅浅的,很容易使人沉静下来去听,然后,便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动。
音乐的风格分时代,但是动听的曲子,却是可以跨越时代的。
离落看着面前的案上自己写下来的词,心里很是震撼。以她对乐曲的了解,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种很新颖的流派,甚至或许就是贾宝玉独创的!
她有些无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很想让贾宝玉再演唱一边,因为她有些地方的曲调没有记清。
离落不敢,秦氏却没什么顾虑。
她睁着美眸,摇着贾宝玉的胳膊,道:“很好听呢,殿下能再唱一遍吗?”
美人所请,贾宝玉自无不从。而且面前这些美丽的女孩子睁大眼睛一脸崇拜的望着他,也令他十分受用。
离落想给贾宝玉伴琴,想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怕自己没领悟到,破坏了旋律。
贾宝玉也并非想要给自己多加上一个“乐曲大家”的名头,实际上,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名头实在没什么意义。
他真就只是为了给家里的这些女子们添些消遣的东西。
可以想象,一旦离落将这首《痴情冢》谱成曲目之后,肯定会在家里演唱开来。
到时候,只怕叶蓁蓁几人都会在意,若是她们忍不住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再随意甩给她们几首经典的曲目,只怕也够她们去学习,消磨时间了。
这也是贾宝玉总爱教黛玉等人一些后世小游戏的原因。
在太孙府,想宅斗?没工夫。
任由这些美人在此排演,贾宝玉起身准备回去。
原本很专心听离落等人讨论的秦氏,立马发现,跟着出来。
贾宝玉以为她是想要回去了,便道:“芳华殿只有你一个人住,太冷清了一点,不如你搬到甘露殿吧,后面有一张圆榻,你就睡那边,平时让香菱她们照顾你。”
秦氏只略作一想,便拒绝了。
她虽然想待在贾宝玉的身边,但是却也不想惹麻烦。
她是丫鬟出身,第一个怀有身孕便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她才不会为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把自己陷入麻烦。眼下,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快点把孩子给生下来,不论是男是女。
她甚至希望是个女孩,那样她的压力会小很多。
贾宝玉倒也没有强求,正准备让香菱送她回去,谁知道秦氏摆开宫女的搀扶,抱着贾宝玉的胳膊,往楼梯那边拉,并笑道:“今晚月亮很好,我要你陪我上楼去瞧瞧。”
……
掩月楼是太孙府最高的建筑之一,站在最顶层,可以俯瞰整座皇城。
贾宝玉怜惜秦氏大着肚子,只到二楼便停下。
原以为她当真是为了瞧月亮,谁知道刚刚走到走廊一角,秦氏让贾宝玉站定,然后扶着香菱慢慢跪下,并仰头与香菱道:“我们姐妹二人,已经好久没有一起服侍殿下了。今晚殿下为了我们演唱了悦耳的曲目,我们也得好好回报殿下才是呢。”
说完,便在香菱的愣神中,拉她蹲下来。
香菱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姐姐刚才不让那些宫女跟上来,原来……
殿下说她是个狐狸精,果然没错呢。
想了想,变蹲为跪。
贾宝玉面对着围栏,仰望着明亮的夜空,心里无限感慨。
秦氏这样的女子,若是被普通人得了去,是要折寿的!
心里知道她是深闺寂寞了,贾宝玉也不忍心她久跪,没一会便拉她起身,命令道:“扶栏。”
秦氏顿时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乖乖的背对着贾宝玉扶在栏杆上,一如在养生堂时,扶在桌案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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