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华殿殿内,宝钗端坐于上首侧位,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细致的看着。
晴雯笑着走来:“回禀娘娘,人已经带来了。”
宝钗这才放下名册,颔首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
一时从殿外走进十余个衣着艳丽的女子,竟无一个姿色不出众者。
宝钗细细瞅着这些人,心中忽然明悟。
这些女子,每一个皆有千、万里挑一的容貌,细致窈窕的身段,便是她瞧见了,也觉得赏心悦目,也就难怪连贾宝玉都忍不住把她们收在府里了。
在宝钗打量这些女子的同时,她们也同样在观摩宝钗。
因见这位薛王妃肤如白雪,面若秋月,耀耀乎国色之姿,且目光清明,仪态端方,竟令人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薛王妃如此,便可想来叶王妃与另一位林王妃之姿容。
于是,纵然之前还有些攀比之心的众女,此刻全然生出拜服之心,齐齐向着宝钗参拜:
“奴婢等拜见侧妃娘娘。”
宝钗点头让起,并道:“唤你们前来并无别的事,今晚太孙殿下将在此举办家宴,你等挑选两个平日排演的最好的舞,到时候入厅来献。可有难处?”
一听只是献舞,众女皆放心下来。
虽然她们大多学习日浅,好在身体资本雄厚,便是只有些浅薄的技艺,表现出来也绝不会难看便是。
再者,还有四位舞、乐师父在呢。
听见她们应下,宝钗再扫了她们一眼,便让下去筹备。
莺儿看见宝钗似有思索,便主动上前小声的道:“回禀娘娘,听人说这些舞姬、乐姬,都是几个月前那些被抄的人家的女眷,后来被殿下给收留下来,好些个身份还尊贵着呢。另外还有几个,听说是花魁出身……不过都是淸倌儿。”
宝钗闻言,并没有表示什么。
自来声、乐、舞蹈,就为世人所喜爱,贾宝玉喜欢,也并不奇怪。
好在他并不如一般浪荡子弟那般,流连于烟花之地。只是豢养几个在府中欣赏玩乐,各家王公豪门皆有,实乃无伤大雅之举。
说起来,她也想看看这些受万人追捧的花魁,究竟有何魅惑人心的技艺。
没有将心中的想法告诉莺儿,起身至后厨房瞧了一眼,觉察诸事齐备,便令莺儿:“去禀报殿下和王妃娘娘,晚宴齐备,请殿下和娘娘入席。”
……
举行家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一来算是给叶、薛、林三人一个接风洗尘,顺道让她们认认家里主要的人员。
二来这是他年假的最后一天了,也想要好好陪着她们度过一个愉快的新婚之期。
不过说是家宴,实则并没有几个人。
他们四人,加上杜氏、秦氏,还有探春,总共也就七个人。
但是就这七个人,也是在厅里置了两桌。
杜、秦二女单独一桌。
酒、戏未开,奉华殿首领宫女月娥、奉华殿太监总管余江二人便领着主要的管事宫女和太监,上前来拜见三位王妃。
叶蓁蓁让她们起身之后,指着孙月娥对薛、林二人笑道:“月娥姐姐以前便是皇后娘娘身边亲近的人,所以我与她很早之前就相识。月娥姐姐出身也很好,乃是陕甘总督孙璞之女。”
薛、林二人闻言,皆不由自主的看了孙月娥一眼。
宝钗暗道,难怪今日度其裁夺行事,多有章法,原来竟是出身名门,又是皇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人。若非宝玉之故,不说我与她难有相见之机,纵然相见,究竟是她拜我,还是我拜她,实难预料。
宝钗自然知道,秀女进宫,若是不能一举封妃,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么选在皇后身边充作女官,无疑就是最有利的位置。一则皇后身边的侍女最有机会见到皇帝,二则皇后为了巩固地位,通常也会将身边优秀的侍女,做主许给皇子、王亲。
以月娥的出身、样貌,早晚必有翻身之日。
一如当初贾家嫡女元春一般。
月娥是陕甘总督之女这件事贾宝玉也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叶蓁蓁竟然和月娥熟识。
如此看来,叶皇后还真是个好姑姑呢!
难怪她当初对修葺、布置他的王府这般用心,竟是在给她侄女开路。
如今奉华殿两大总管,都出自她的身边,顺理成章就成了叶蓁蓁的人。
也就是说,叶蓁蓁刚刚进府,地位就注定难以撼动了。
偏偏贾宝玉还不能怀疑叶皇后的用心。
总督之女,就这么送给他了,可以说是令他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一员封疆大吏的亲善,这对他来说,有着政治意义。
罢了,反正看林黛玉那样子,也不像是喜欢争权夺利的。
至于宝钗,她的远见卓识、应事能力绝非一般人可比,相信这么一点小压力,难不倒她的……
下人们下去,十二官小戏子们便上来,就在厅内便演唱起了小戏。
探春兴致勃发,才刚坐下片刻便斟了酒,向叶蓁蓁三女一一敬酒。
叶氏三女感念其筹备婚庆之功,也不敢托大,纷纷应下。
探春便看着贾宝玉一笑,就在贾宝玉也准备举起酒杯迎接她的挑战之时,探春却风一般转身,来到杜、秦二人身边,笑道:“来,我也敬你们两位小嫂嫂一杯。”
宝钗忙道:“探丫头,甄美人怀有身孕,不可饮酒的。”
探春却不管。秦氏便笑道:“姑娘有命妾身不敢不从,便以茶代酒吧。”
说着顺着杜秋娘扶她的力道,站起身来,示意之后,掩口将杯中茶水饮了半盏。
叶蓁蓁见秦氏度量,竟像是一个久经人情往来的大家少奶奶一般,心里很有些纳罕。
自家夫君身边这些女子,皆不似常人。
……
家宴虽小,难得酒戏、歌舞皆有,竟是排演到了二更未散。
桌上七人,唯探春身份洒脱,故以潇洒之态,频频向众人敬酒。
如此这般下来,没有把别人灌醉,她自己倒小脸通透,看去已醉了七分。
叶蓁蓁因怕她出事,招来侍女要扶她下去休息。
探春拒绝:“王妃嫂嫂不必管我,尽管吃酒赏舞便是~~”
侍女们便有些不敢动她。
贾宝玉笑道:“你们先坐着,我送她回屋吧。”
说完,扶起探春娇软的身子来。
探春口中虽言还想赏舞,身子却没有拒绝了,由着贾宝玉将她抱走。
叶蓁蓁见贾宝玉抱着探春,合着两个侍女下厅去,迟疑了一下,如此道:“不想探春姑娘年纪小小,竟是海量,瞧她之前也不知道饮了多少。”
宝钗则道:“今日不知为何张狂了一些,以前在家里,她却是不怎么饮酒的。”
话音刚落,黛玉便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这话有些深意,叶、薛二人皆瞧向她。
黛玉一吐舌头,却不再言语。
……
贾宝玉将探春抱回房间,发现这丫头渐渐消停,还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还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见被发现,才不好意思的挪开。
贾宝玉将她放在她的香榻之上,坐在旁边笑道:“吃了那么多酒,就好好睡一觉,不然明儿头要疼的。”
探春乖巧的点点头,眼睛却看着他。
贾宝玉怎么不知她的心意,笑着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摸着她的小脸,柔声道:“好了,睡吧。”
探春羞赧,这才拉紧被子,眯了眼睛。
让侍书和翠墨好好照看,贾宝玉便回来后厅。
发现这里已经安静,杜、秦二美人都不在了,便问:“怎么就散了?”
“时辰很晚了,也该散了。”
贾宝玉倒也赞同,然后合着叶氏三女往后院走。
走至甘露殿,贾宝玉拿起三女的手来,往殿内示意,意思不言而喻。
叶蓁蓁三人立马唬了一跳,全然摇头。
昨晚新婚之夜,她们初来乍到也就罢了。若是今夜还是如此,成何体统?
见此,贾宝玉也不好强求,只能放任她们辞别之后,分东西而去。
……
“早些休息。”
宝钗在潇湘阁之前,与黛玉道别,然后便回了蘅芜殿。
侍女们早已提前准备好了沐浴的香汤,宝钗沐浴之后,觉得一身的疲惫尽去,正要宽衣休息,贾宝玉却来了。
宝钗不得不又迎了出来。
贾宝玉见宝钗秀发披于香肩,身上还有湿润之气,深觉遗憾。
要是早过来一步,说不定就能一观“贵妃出浴图”了。
“殿下怎么过来了。”
宝钗扶着贾宝玉进屋,然后很愚蠢的问了一句。
贾宝玉便笑道:“自然是过来睡觉了。”
宝钗面颊微红,不知说什么好,半晌道:“今日是新婚之后头一晚,殿下就算不在甘露殿歇息,也该去昭华殿才是。”
虽然知道宝钗这是金玉之言,贾宝玉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好像,美人还不欢迎他似的!
“我在自己的太孙府,自是想去哪儿歇息就去哪儿歇息,爱妃若是再对本王指手画脚,小心家法伺候。”
宝钗闻言,无奈的一笑。
却也不怕贾宝玉的威胁,只温柔的笑道:“妾身知道殿下爱护我等,深感恩泽。不过尊卑有别,殿下在我这里坐一坐,还是去昭华殿歇息吧。”
贾宝玉瞅她一眼,点点头:“好,那就做一做吧。”
说完,挥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莺儿等,便牵起宝钗的手来,放倒于榻上,然后缓缓剥去她那才穿上不久的衣带……
半个时辰之后,宝钗强撑着气力,在贾宝玉的怀里道:“殿下该过去了~”
贾宝玉则搂着她,问道:“你当真舍得?反正她那边肯定都闭灯了,不如就让我在这儿歇了吧,外头怪冷的,你也忍心让我出去吹风?”
宝钗沉默了一下,幽幽道:“殿下答应过我的,岂能反悔?若是殿下嫌外头冷,那我服侍殿下更衣,送殿下过去好了……”
贾宝玉嘴角抽抽,在宝钗的美胸上抓了一把,令其轻哼一声以示惩戒,然后才撩开纱帐,唤道:“来人,更衣。”
说完之后,按下要起身的宝钗,令她躺好,嘱咐道:“好了,别动,累坏了我的宝钗美人,拿你是问。”
贾宝玉如何不知道,宝钗坚持让他过去,是为大局考虑。
她不想令叶蓁蓁感受到威胁,或者说是挑衅。
其实贾宝玉本意也是如此,所以他刚才先去瞧了瞧不能吃的黛玉,然后过蘅芜殿来,想着最后过去昭华殿留宿。这样既满足自己的内心,又照顾了薛林二人的情绪,还维护了叶蓁蓁的体面,是为三全其美。
唉,任是宝钗再聪明,终究还是落入我的圈套当中,惭愧惭愧。
……
两日之后,贾宝玉刚刚下朝回府,看见门口又挂上的大红花,脚步都不由加快了一些。
刚到前厅,碰见一群奴才,他又放慢下来。
太监总管余江看见贾宝玉,忙上来请安。
贾宝玉点头示意起身,然后便道:“里头准备的怎么样了?”
余江立时笑道:“回禀殿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三位新娘娘的轿子已经抬进门了,王妃娘娘安排她们在偏殿等候,就等殿下回府了。”
贾宝玉“嗯”了一声,掠过他们往正殿而去。
上了长廊,陆诗雨拜退,并似真心非真心的道了恭贺。
贾宝玉便道:“要不然,加你一个?”
陆诗雨立马眉头横起,有些不屑道:“多谢殿下的好意了,属下受之不起。”
贾宝玉就有些拿不准陆诗雨的心思。
说起来这女子心肯定是挂在他的身上的,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设计逆推自己。事后还因为自己没有留下落红而耿耿于怀,一度羞愧的要落荒而逃。
这数个月来,近乎每日出入通行,贾宝玉深觉她用起来十分顺手。
身手好,人聪明,关键是从来不闹脾气。
这等才人,他自然是不吝啬给她提升替身身份的。
只是,人家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这不,让她加一个都不干。
“真不加?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波之后,距离本王下一次封妃,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贾宝玉的话,令陆诗雨眼皮都翻起来。
“不要脸”三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
哼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下榻之所而去。
吃了个瘪贾宝玉也不太在意,嘴里嘟哝两句,便摇摇头往前走了。
他却没看见,他的身影刚刚消失,陆诗雨便又从那转角的柱子后头现出身来,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之后才转身离开。
贾宝玉不知道,方才他提出提议的时候,陆美人心里有一瞬间是心动了的。
但是她终究不是一般女子。
她知道,一旦她自己守不住本心,混入贾宝玉的内帏之中,就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嫔妾,日日翘首以盼君郎归来。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相比之下,“陆大人”这个身份,显然更有吸引力。
不但可以日日守在贾宝玉的身边,而且,还不用与他内宅中的那些女人勾心斗角。
孰优孰劣,一眼便知,她岂会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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