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变得暗沉下来的时候,洪易已经带着杨翠婷来到了玉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
大乾百姓都知道天下有九十九州,从一个州的中心区域,赶往另一个州的边界,至少也有千里之遥,所以大乾治下纵然有数万万人,对比这广袤的天地,还是显得地广人稀,有些相对来说不那么繁华的地带,可能数百公里范围之内,都见不到任何一座城池或者乡村小镇。
洪易离开的时候,就是专门寻找那些荒芜的地带行走,越走越荒凉,等到明月初升时,已经进入了一处绵延数千里的茂密丛林,到处都是高达百丈的参天古木,往往一片叶子,就有一个成年男子整个躯体那么大。
月光穿梭在这些巨大的枝叶之间洒落下来的时候,杨翠婷抬头看去,恍惚之间以为自己来到了童话故事里面,专属巨人的森林国度。
洪易把杨翠婷放下之后,在旁边看着这少女,眉宇之间有些许苦恼,之前在玉京城中的时候,被这古怪少女纠缠,一时难断,才带她出城,而离开玉京城后,这千里奔行的过程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忘了把她放下。
现在两人已经来到了城外千里之遥的丛林,若就这么把她抛下,或者让她孤身回到玉京城,洪易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纠缠?”
杨翠婷拍了拍路上被风吹的有些僵硬的脸,想了想,没找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干脆说道:“我觉得不跟着你的话,会死的。”
“我觉得你跟着我的话,会更容易死。”洪易道,“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你就不怕我是心怀叵测之徒,半路上就把你害了?”
“你都带我跑这么远了,现在把我捏死不是太亏了吗?”
杨翠婷脸颊被双手拍着有些回暖,脑瓜子飞速转动,笑嘻嘻的凑近过去,双手轻轻捶着洪易的肩膀,“这样吧,人家可以为奴为婢的伺候你,至少也把今天的路费偿还干净之后,才能分道扬镳啊。”
该说是古灵精怪吗?洪易眼神古怪的盯着杨翠婷,有些想不明白玉京城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有可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来。
“对了,你准备去哪啊?”杨翠婷说道,“之前在门外的时候,好像看见你打了那几个看起来很有来头的人,如果我们到城里面去的话,会不会有人通缉啊,还是说,有什么隐藏在丛林里面的去处吗?”
“过了这片丛林之后,我们就可以抵达中州,那边是大禅寺的地盘。”
洪易从包袱里面取出了罗盘和地图,地图的比例很大,不过看起来只画了两个大州的地形、道路,一个上面标注着玉京城的,明显就是大乾天州,而另一个图形上显示的则是中州。
他道,“自从二十年前,朝廷试图联合太上道等各大门派剿灭大禅寺,却被大禅城的印月大师带人击败,中州,实际上就已经不算是大乾的一部分了,那里完全是由大禅寺的和尚在管理着,当地的百姓交税是交给大禅寺,被征兵服役的时候,也是成为大禅寺僧兵训练团的一员。”
“这发展怎么听着有哪里不太对劲呢?”杨翠婷心里暗自琢磨着。在她的记忆里面,这个什么大禅寺应该是在主线剧情开始的20年前就已经被剿灭了,主角洪易的金手指,有不少就是来源于这个寺庙被剿灭之后流落在外的各项宝物秘藏。
再联想到之前,洪易根本就没有去参加科举,杨翠婷逐渐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发展,跟她脑海里面依赖的剧情,应当会有很大的偏差。
只不过,既然已经决定抱洪易大腿了,就不能中途改弦易辙,遍观古今中外的各类文学作品里面,举凡是墙头草,如果不是主角的话,总是死的最惨的那种,杨翠婷可不想落得那么个下场,还是跟着洪易这个“疑似主角”赌一把。
“所以说,我们这是准备去中州?”
“只是在那边借个路,去另一个地方。”洪易已经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收起了罗盘和地图,明显不想说明他到底想去何方,杨翠婷也知趣的不再多问。
两人再次开始赶路,依旧是洪易带着杨翠婷前行,不过这次不是举着了,而是拎着。
虽然从四周景物倒退的速度来看,他们二人前进的速度几乎可以比得上飞机了,可杨翠婷这一次却没有再感觉到什么劲风扑面的苦楚,似乎有一个温和柔韧的气泡形状的东西,把他们两个笼罩在内部,隔绝外界的强劲气流,但是同时又有充足的氧气透进来。
赶路的过程极度无聊,因为速度过快,近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斑斓的色彩,看不出任何具体的轮廓,而如果眺望远方的话,蓝天,丛林,青山一片,也是一成不变,持续了几个小时之后,杨翠婷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哎,洪易,你们那个侯府里面的人对你应该挺不好的吧,大概也不可能专门有人为你讲解那种很远地方的东西,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洪易充耳不闻,但是在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第七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还是比较信任的,有人对我不好,自然也有人对我好。”
就这么一句话之后,不管杨翠婷又东问西问的聒噪多少遍,洪易也不算多说了,只是在他自己心中,还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个时候的洪易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已经逐渐的从母亲死去的悲伤之中爬出来,用功的读书,希望能够日后考取功名,为自己的亲生母亲讨取一个夫人的封号,让大家都能够对她尊敬起来。
只是,十岁出头的孩子,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侯府之中的人见他人小可欺,有意无意地克扣他的各种资财份额,他经常吃不饱饭,用不起那些昂贵的读书用具,吃不起侯府附近卖的那些珍稀食材,只能自己出门走上很远的路,到城里偏僻的地方,吃一些小摊小门面里的东西。
夕阳西下,阳光暖黄,被暴晒了一天的长街石砖上,腾起白日的暑气,叫卖了一天的瓜果贩子们,声音都已经变得有些有气无力的,但是,这个时候正是许多人做工回家,或者赶着去上工的时候,反而是相对来说一天之中最慷慨的时刻,会买一些消暑的瓜果。
大群穿着短打的贫穷汉子们,带着一天忙碌过后的汗臭味,挤在那些摊贩的周围,但是笑的都很开心。
十岁的洪易循着屋檐的阴影,走在街道的一侧,在那些大汉们欢笑的声音里面,尽量躲避着街道上的暑气,不经意间的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青年书生,正盯着一处贩梨的地方,面带微笑。
那个书生,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但是有明显经过多次浆洗的痕迹,手肘、肩头的地方磨的有些薄了,而衣服下摆则有些泛黄,手中还拿着一叠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看起来也是一个贫苦人家出身,而且还没考到功名的穷书生。
因丧母而早熟的洪易,衬着西边屋檐上方扫过来的几缕光线,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鼻子莫名有些发酸,也不知是为何,只是想,这人看着有些可怜,有些像自己。
大抵是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淡泊出尘和形单影只的区别,总之,小小的孩子去跟那陌生的书生搭话了。
“你想吃梨吗,我可以给你买只梨的钱。”
当那书生听到这话,视线转过来的时候,眼中似乎包含了一种奇异的缅怀和审视,小洪易看不懂那许多的情绪,但是本能的紧张起来,怕面前这个书生觉得自己看不起他,连忙道:“我给你买一只梨的钱,租你这本书,让我看一会儿。”
“呵。”书生蹲了下来,目光与小男孩平齐,道,“我这本书可是很贵的,不能租。不如这样,你送我一只梨,我送你一本书。”
梨和书的交易很快达成,小洪易抱着那本书回到家之后,翻开来看,有些失望,那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一些鬼狐夜话的故事。
那本书被压在了一本本前贤的著作下面,可是不久之后,又被翻开了。
夜半无人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小小的洪易,还是忍不住想要一点陪伴,翻开那本书,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那里,有名人大贤,路遇两小儿辩日而哑口无言,有将军夜行遇虎,一箭射去,白日来看,却是射入石中,直没至羽,还有一些夷人,洗澡的时候都会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术数问题,还有人,格物不得以至呕血,自奉心怀,而致良知……
六个月后,洪易又遇到了那个书生,他从此,就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老师。
长夜漫漫,路尽无端,几天的时间里,洪易赶路途中只是稍作休息,很快就穿过了丛林,甚至穿过了中州。
说是借道就是借道,洪易根本没有在中州这块地面上多做停留,甚至没有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发生交流,很快,他就彻底超过了九十九个州的范围,在不知名的荒野之中继续前进,直到那一天。
数以万计的黑色空洞,遍布在天空,大地,山峰,河谷之间。
出现在洪易的面前。
“哇,这也太壮观了,这是哪啊?”杨翠婷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
洪易眉宇之间一凝,他好像又不自觉地忘记了把这个少女留在某个城镇里面了。
‘这有点不正常!’洪易面色凝重的看过去。
火红色的披风从眼角扫过,杨翠婷跑到了洪易前面,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了?”洪易恍惚了一下,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面色发紧的往前了两步,然后也定在了那里。
大乾还有云蒙帝国、元突、火罗等几个大国,都是处在陆地九十九州的范围之内,而在这九十九州之外,还有更为浩瀚无边的汪洋大海,在海面上漂浮着许多庞大的岛屿,光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海上国度就有上百个,所有人口统合起来约有数十亿,但是地域之广,连上海洋的话,几乎可称有千万里纵横捭阖。
常人所居住的地方,相对于如此广阔的天地来说,大约也只是一把洒在池塘中的芝麻一样。许许多多的神秘之地,是只有那些修为高深者才有余力、有阅历去探索的。
而在历代古老修者留下的典籍之中,这个名为“刹那迷宫”的地方,也堪称是所有神秘地带之中数一数二的地方。
这里的数万个黑色空洞,每一个都通向不同的地方,也许走进其中一个空洞会出现在繁华的城镇之中,也许踏过某个空洞之后,就会出现在地底万里以下,瞬间死于非命。
而更可怕的是,每一个空洞后面连接的地方都是不固定的,据传,相隔一刹那的时间,就会调换一个地方。
一弹指就是六十个刹那,如果有人速度够快,命又够硬的话,他可以在一个黑色空洞之间,一弹指之内往来六十个不同的地点。
想要在这数万个无序调换的黑色空洞中找到一个正确的通道,捕捉到那仅有一刹那的时机,就算是五次、六次雷劫的鬼仙高手,晶体般的念头可以成千上万的散化出去,高速运算,也未必能够一次性成功。
这本是鬼斧神工,是天地自然最玄奇的造物,充满了精微奥妙的意味,可是,当洪易和杨翠婷真正靠近了这一片地带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个青铜色的巨大身影,粗暴无比的横亘在数万个黑色的空洞之间。
那些黑色空洞,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的几乎变形,紧紧的贴在那个青铜色身影周边,高达万丈的青铜身影好像披了一件由数万黑色斑块组成的大衣,而因为黑色斑块被彻底拉扯变形,内部的通道似乎也被莫名的力量扯住,通往了一个个固定的场景,不再切换。
这一对少年男女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散发出无比力量感的青铜巨人,杨翠婷僵硬着脖子一扭头,几乎吓得跳了起来。
除了这个青铜巨人之外,原来他们所处的地方,周边还有三个体形不下于青铜巨人的伟岸存在。
有头顶生长着尖角,手里拎着四方大鼎的老者,有身影模糊,但仿佛凝结着世间一切美好的女子,还有威严仁慈,头生龙角的清雅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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