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以后,奥里克斯开始处理这几天积累的文件。诸如涉及到大宗商品采购的文件,或是向斯坦索姆首府市政厅递交的某片土地的开发许可,都需要他签字盖章。
即使所有人都给他开了绿灯,这些程序还是必须要走的。
余下多半都是关于追查诅咒教派的进度报告。
就四个字,一无所获。
唯独正带人调查达拉然管辖的安伯米尔一带的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有所收获,可也仅仅是有所收获而已。
因为只抓了两名诅咒教派新发展的最外围成员。
据说都是因为兽人肆虐,从希尔斯布莱德丘陵逃难过去的穷苦人。饱受亲人之死与家乡毁灭的打击,对生活失去希望,因而投效了巫妖王,准备在冬幕节那天服下高剂量的瘟疫制剂,将自己变成一个瘟疫炸弹,然后到节庆人群中搞自杀来报复世界的。
这种人审也审不出什么,对诅咒教派的了解甚至还不如调查者多。
看来看去,也就北方的任务进度让奥里克斯感到满意。
达拉然法师们已经大体摸清了天灾军团的组成,对有可能在洛丹伦出现的不死生物,进行了长足的研究,已经撰写了一本《亡灵应对手册》,里面林林总总讲述了许多种亡灵的弱点,正准备带回洛丹伦大量印刷,发到北地各国的军队中当成抗击天灾军团的指导性读物。
这玩意确实很有用,正史中洛丹伦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是吃了不了解对手的亏。
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达拉然已经开始正视天灾军团与燃烧军团的关系,不再像正史中那样,把天灾崛起当成孤立事件,因而对整场战争的危害性预估不足,最终导致惨剧发生。
这于北方诸国而言,都有莫大助益。要是达拉然能让强大无比的奎尔萨拉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进而与洛丹伦一道抗衡即将到来的浩劫,那就太好了。
可能性其实并不小。
正史中高等精灵蔑视天灾军团,认为发生在奎尔萨拉斯外的战争与自己无关。但如果他们知道,天灾军团仅仅只是燃烧军团的马前卒,这一切都与那些一万年前险些毁灭世界,给他们的祖先带来了莫大伤害的燃烧军团息息相关的话,想必作壁上观的意向就会大幅减弱。高等精灵确实倨傲,却不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傻子,这一点没人比奥里克斯更清楚。
大多数文件,奥里克斯扫两眼看个大概,就把名字签上去,拿到了一旁。布丽奇特则帮他把文件卷成纸卷,滴上融化的火漆,盖上他的私人印章,最后装进信筒里。
“亲爱的奥里克斯,请不要为我担心。这些天我经常为父母祷告,他们生前虔诚信奉圣光,所行善举颇多,我相信他们在死后也能升入圣光国度,永享福泽……只是我有些难过,在花园里再也见不到从繁忙的政务中忙里偷闲的父亲了。走在母后的宫中,也时常觉得冷清了许多。附带:我遣人为你送了几瓶皇家炼金师的滋养药剂,一天一剂,有助于身体恢复。如果有效的话记得告诉我,我还会让炼金师继续为你制药的(一个小笑脸)。”
佳莉娅公主的笔迹很娟秀,写的字就和她本人一样美。品质极好的个光滑信纸上,还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闻起来就和宴会事件中被他揽入怀里的公主殿下一样。
这封亲笔信,字里行间透着不愿轻易表露的悲伤,明明听说整天以泪洗面,却从不会诉诸信件,仿佛唯恐别人为自己担心。
奥里克斯不由叹了口气,在文件堆里随意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摆放着五个手指粗细的玻璃小瓶,每个里面都装满了泛着微微红光的液体。
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佳莉娅公主总是这么体贴人。
和公主书信往来,从七八天前就开始了,真不是他主动挑起这个头的。
那天他只不过在递交给阿尔萨斯的政务文件中,夹带了一封私人信件。所问大多是国王陛下近来如何呀,身体是否安然无恙呀,大悲伤身请务必注意身体呀之类寒暄之语,在信的最后,本着关心的原则,顺便问了问佳莉娅公主的近况。
然后阿尔萨斯就把信件转交给佳莉娅了。
然后佳莉娅就开始给他回信了。
然后两人就开始密切的书信往来了,从一天一次,到一天两次,慢慢越来越多,反正有皇家法师帮着送信,而且还是夹带在政务文件里的,不会占用太多“公共资源”……
最近几天,书信往来更是密切到了一定程度。
早上一封,问问吃了没有呀,睡的好不好呀,腿部伤势有没有好转呀什么的;中午一封,说王宫疗养师告诉我,伏案工作的话,每隔一小时活动一下颈部,会对颈椎有好处的;晚上又一封,下午园丁修剪了花园的草木,我在散步的时候,把一丛阿拉希蓟草的影子当成了父亲,伤心了很久……
差不多就是这种。
奥里克斯乐于当公主殿下的情绪垃圾桶,竭尽所能地帮着人家早日走出往日的阴影。时不时发挥互联网时代冷知识达人的优势,写些有意思的信件逗逗佳莉娅,渐渐的两人就变成了很亲密的……大概是笔友吧?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把一瓶滋养药剂拿在眼前细细端详,确认没有被人开封过的痕迹,于是拔掉塞子倒进嘴里,品尝了一下滋味,就开始书写回信。
“亲爱的公主殿下,您的滋养药剂我已收到。虽然我暂时无法确切地告知您,它能为我的身体带来多么有益的滋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真的很好喝。像是布瑞尔精酿的低度葡萄酒,您的炼金师是否在里面加入了丁香花调味?对了,我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居然说没有人能舔到自己的手肘。不瞒您说,虽然很不像样子,但我私下里尝试过一次,我居然真的舔不到自己的手肘!圣光在上,这太神奇了……”
写完,落笔,扫两眼看个大概,装进信封,滴上火漆,盖上私人印章……一封回信就这样写完了。
他能够想象到,在四下无人的房间里,佳莉娅公主忍不住偷偷尝试舔自己手肘却怎么也舔不到的景象,只觉得想笑。
写完回信,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蘸,开始书写给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的书信。
他要把达里安偷偷跑来应征的事情告知给对方。他很希望能把达里安留下来,用词很是诚恳,声称如果对方同意的话,就会尽最大努力培养达里安。
这边有好几位白银之手骑士团派来的教官,都是曾在第二次战争中领兵作战过的战斗英雄。有他们在,最享福的是那些前来应征的贵族子弟。只要肯学,就能学到在家教那里学不到的东西,不管是战略战术还是武技。
达里安这么好的天赋,要是还被关回家里憋着,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然了,留不留达里安,必须征询人家父亲的意见。要是这只“护窝的老母鸡”不肯,那还是得给人家送回去的。
在他写信的时候,布丽奇特则帮着把书信整理出来,挑出最亟需处理的重要文件摆在近处,以便于他最先处理。
低头书写的奥里克斯,望着那双不时出现在视野中的小手,由衷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如果这段时间没有你,我早就被淹没在故纸堆里了。”
“为什么这么见外?”布丽奇特手上不停,笑着回应。
阿比迪斯家族与瑞文戴尔家族是本地的两个大家族,向来交好。两人自幼熟识,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相差无几。后来又在同一年受洗加入白银之手骑士团,同样虔诚,又心怀同样的抱负,友情很深。
只是最近奥里克斯身上的光环越发耀眼,布丽奇特似乎犯了过度虔诚的毛病,导致这段友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怎么说呢,他觉得布丽奇特现在很崇拜自己。
奥里克斯当然有私心,未尝不想把自己与白银之手骑士团,乃至于圣光教会彻底捆绑到一起。他非常需要能力十足的布丽奇特,但关系可以是战友,可以是同僚,而不是现在这种奇奇怪怪的关系。
奥里克斯停下笔,“知道吗,布丽奇特,我的意思其实是……”
他说着说着就停下了,因为眼角的余光瞥到,一只极具灵性的大乌鸦,正站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暗道一声终归还是来了,飞快地把信写完漆封,对布丽奇特说道:“麻烦你一件事,帮我跑一趟军营,把这封信交给雷诺,要他寄给他的父亲。”
布丽奇特眨了眨眼,“莫格莱尼大人不是和那些达拉然法师在一起吗?直接要皇家法师魔法传信多省时间,让雷诺自己邮寄的话,也许要耽误好几天的时间。”
“嗯……”奥里克斯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样显得有诚意。而且我也希望拖延一下,让达里安那小子多在我们这边待几天。”
“还是你有办法。好的,我这就去。”
“而且最近经常把你关在我的房间里,你应该早就想到训练场和那些毛头小子比划两下了吧?去那边散散心吧,这边的工作我一个人做就好,按时回来吃晚饭就行。”
“太好了!”布丽奇特两眼放光,拿起信件飞快地离开了房间。这些天,这位武技完全不输同龄男性的女圣骑士确实憋的够呛,看那些贵族子弟在训练场上比拼武技,早就眼馋了。
支走布丽奇特以后,奥里克斯站到了窗边,与大乌鸦对视了起来。
直到确认布丽奇特骑上马,朝着军营那边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他才反锁房门,打开窗户把大乌鸦放了进来。
“你还是第一个对我礼遇有加的受访者。”大乌鸦竟口吐人言,落地一转,就在一阵缭绕而起的烟雾中,变成了一个身披斗篷,目光深沉的中年人类法师。
“而且你似乎知道我会来,对吗,预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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