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竹,短松冈,梦作游仙客,不愿归红尘。
梦,是一种极为特别的际遇。
铁棠从南海十三郎手中得到了《回梦心经》,自此在梦境上有了很大了解。
只是他自成道统以后,排除了周身所有异道,如今施展的手段,是他对于《回梦心经》的感悟演化。
本质上。
与南海十三郎的法门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而论起对梦境的研究,铁棠自是远不如十三哥,他每次入梦都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包括这一次。
这次的梦境化作了远古莽荒,大地上古树横插,荆棘遍布,苍穹中白云厚重,隐隐可见庞大龙影穿梭其中。
铁棠观摩着那若隐若现的龙影,知道这就是《八荒撼世典》的演化,可惜他对于此法了解太少,以至于在梦境中都无法见到真龙之貌。
已有一柱香时间过去。
背后庞大的因果网没有丝毫动静,似乎这门真龙之法,早已绝迹世间,不再被任何人所掌握,也自然不会带起一丝因果。
铁棠并不失望。
倘若当世真有人懂得真龙之法,早就名传世间,不可能隐瞒。
就如同自己得到了神凤九秘一事,根本就隐瞒不住,世人很快就会知晓。
而且八荒撼世典极有可能需要真龙血脉才能修炼,这种人……当世真的没有了。
正当铁棠以为梦境会就此结束之际。
陡然间。
一个幽黑龙爪探出了云层。
爪印上面的龙鳞,像是世间最为光滑的镜面,倒映着苍穹之下的一切。
铁棠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同时。
也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人竟是个女子,身材凹凸有致,波涛汹涌,宛如造物主打造的最完美躯体。
她浑身黑衣,脸上并没有丝毫遮掩,恐怖无比。
只因这无比曼妙的身材,却长着一张布满瘤子的脸庞,那一个个脓包般的凸起,比最为丑陋的蛤蟆背,还要难看三分。
即便是那双秋水含波的双眸,也被眼眶附近的黑瘤挤压到变形,看起来几乎没有了人样。
一男一女,借助龙爪龙鳞的印照,目光对视到了一起。
黑衣女子肥大的嘴唇上下阖动,没有声音发出,铁棠却看懂了个中含义。
“铁郡守,久仰了!”
“你是谁?”
铁棠同样以唇语回应。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看起来更为惊悚:“听闻你开辟了当世正统,怎么对白也这么老套?
你应当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至少。
它不会从我口中说出。”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你为何要这么做?”
“有些事,不需要理由,我喜欢,所以我这么做了,这个答案,郡守大人可满意?”
铁棠五指攒动,察觉到了对方无比高傲的态度,似乎有自信应对一切。
“你设局残害我人族同袍数十万众,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这人间虽大,却也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所。”
“哈哈哈哈~”黑衣女子咧嘴狂笑。
她目光鄙夷地看着铁棠:“你跟我讲法?我人就在这里,你有本事过来捉我么?
铁郡守,给你面子喊你一声大人,还真以为……嗯?”
女子嚣张地话语戛然而止。
她发现铁棠竟然在朝着自己飞速奔来。
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如今根本不在现实之中,相隔了不知多远,互相之间都是龙鳞映照而出的身影,谁都无法奈何对方。
“你到底在做什么?”黑衣女子不复之前淡定。
如铁棠这种人物,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举动,他敢朝着自己奔来,难道真的有手段对付自己?
轰隆隆!
梦境开始剧烈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连那真龙之爪也开始晃动不止,无比光滑的龙鳞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黑衣女子丑恶脸庞上的双眸,开始倒映铁棠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她清楚地看到,铁棠‘穿透’了龙鳞,仿佛在无尽虚空遨游,即将跨越无穷距离,抵达自己真身所在之地。
这种手段……
“以梦入道,炼虚还真!”
“这是南海十三郎的《回梦心经》,你得到了他的真传?”
这番话语,让铁棠身影停顿了片刻。
他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懂得《回梦心经》,甚至还认识十三哥,这里面的迷雾似乎越来越厚重了。
不过无论如何……
只要能够接触到这黑衣女子,他就有十足把握降临真身,将她彻底擒拿。
到时候一切谜底都会揭晓。
啵~
梦境彻底破碎。
可铁棠的大道并没有丝毫停止,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到达了距离玄都城万里之外的一座深山。
咕咕咕咕……
一群飞鸟被这浩大声势惊动,从各处树梢上飞起,在云层之下慌乱地扑着翅膀。
嘭!
铁棠的大道化身到达此处,看到了一片狼藉,地上还残留着许多金色骨骼,俱是人骨。
这些骨头无比坚硬,生前只怕都是仙神霸主,此刻却如同被啃食了一番,血肉消贻殆尽,被随意丢在此地。
“好个魔头,竟以吃人为乐!”
铁棠能够想象之前这里的画面,必是那黑衣女子无法炼化这些神骨,逼不得已吐了出来。
“终究是慢了一步。”
“她若是不曾见过回梦心经,必定会被我烙下印记,捕捉到气息。这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不是等闲之辈,哪怕铁棠突然施展杀手锏,依旧被她躲了过去。
“你走不了的,我迟早会将你擒拿归案。”铁棠说完,大道化身渐渐消散。
一柱香后。
四周古树微微一抖,虚空泛起涟漪,铁棠竟然去而复返,再次出现。
他目光扫视四周,无奈地叹息一声:“倒也是个谨慎之辈。”
算算时间,玄都府的人应该快到了,这一次铁棠没再隐匿,直接回归。
等他离去之后,又过了半柱香。
山野中有一颗砂砾抖动,然后须弥间化作人形,正是之前那位黑衣女子。
她艺高人胆大,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只是施展了无上法门,一直留在此地观察,甚至还瞒过了铁棠的大道化身。
这种手段,难以想象。
看着铁棠离去的方向,黑衣女子没有丝毫喜悦,反倒是眉头紧皱:“你既已开辟了正统,为何还能得到江老魔的真传?这两件事,根本不应该混在一起,世间怎会出现你这种人物?”
她话语中似乎极为忌惮,但并非忌惮铁棠的正统身份,而是对于刚刚出现的那门功法。
嗡~
远处虚空颤动,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波浪翻涌,提前来到了附近。
黑衣女子知道有人来了,此地不能逗留。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双眼眸刹那间变作暗红竖瞳。
“不行!”
“不能让第二个人得到回梦心经,尤其是你!”
人影抖动,一片片幽黑鳞甲从她身上长出,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瘤子也被鳞甲覆盖。
原本还是人形模样的黑衣女子,刹那间变成了一条黑龙,但见她龙尾一甩,就已彻底消失在原地,悄无声息,连虚空都没有颤动分毫。
咻!咻!咻!
三道身影先后落下。
为首的正是谢涿,其余两位分别是玄都府的府丞与总都捕。
城中出了如此大事,朝廷问罪下来,他们三把手一个都别想逃,每个人都在费尽心思捉拿真凶。
玄都府丞谭子晋一步落下,当即捡起地上的一根骨头:“碧云化雾,青阳霸骨,连青阳仙都逃不过魔掌么?”
总都捕姜阳华也随手吸来一根淡紫色的肱骨:“紫气透骨,金纹铭体,这是周家的哪位?”
“是周文山!昨夜周家已经派人前来求我相助。”谢涿怒气渐生。
玄都城一下死了那么多人,对于城中各大势力也有极大影响,必定会因此产生各种纷争。
到时候。
这些麻烦还得落在他们头上。
三人看着满地疮痍,皆是又惊又怒,想到不久后的动乱,又是苦恼不已。
姜阳华疑惑道:“府主,铁棠为何不干脆出手将那女子擒拿,等我们前来……黄花菜都凉了。”
谢涿淡淡说道:“你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回到城中休要再提,否则别说我保不住你,朝廷都保不住你。”
“咳,老姜,少说两句吧。”府丞谭子晋也适时提醒姜阳华别多嘴。
如今的铁棠风头正盛,那可不是他们可以得罪的人物。
至于铁棠为何没有出手擒拿对方,答案显然很简单,谁都知道。
不是不想捉,而是捉不到。
谢涿挥了挥手:“他能找到此人踪迹,已经是无法想象的手段,都别废话了,散开来搜一搜,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是,府主!”
三人分立三方,以三才之势围困整座山脉,施展搜天索地的大神通,连一片落叶一颗砂砾都不会放过。
……
玄都城中。
铁棠已经开始借助因果大道推算黑衣女子的来历。
本来这种事他并不想插手,因为他现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既要宣扬道统,又要开创新法,同时也要紧盯葛雍那边,老王、比岐等人要不能落下。
以至于他修炼的时间都变得很少,难以顾及到所有事务。
不过刚刚那一次碰面,黑衣女子竟然直接说出了南海十三郎以及回梦心经的来历,这比真龙之法,还要让铁棠注意。
今时今日,他已非吴下阿蒙,结交的群雄不乏神皇、仙皇,各种天骄、豪杰更是阅览无数。
可这些人似乎都不认识江枫这个名字。
无论是活了三十万年的风邈,还是年纪远在南海十三郎之上的谢涿、王玉成,乃至其他仙神霸主,
铁棠都曾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提起、询问,却似乎无一人知晓。
至于回梦心经,更是连听过的人都没有。
那位惊才艳艳的浊世佳公子,诞生于五万年前,却也仅仅存在于五万年前。
他仿佛像是一道璀璨的流星,只在世间短暂停留,随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
铁棠几乎可以肯定。
当世除了自己与天问等人之外,就只有玉家玉玲珑才认识江枫这个名字。
这显然是有些不正常的。
而在这股不寻常之中,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物,看起来似乎认识南海十三郎。
那就显得更为怪异了!
良久。
铁棠垂下双手,身后巨大的因果网渐渐隐去。
他眉头紧皱,喃喃自语:“十三哥,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看来我得亲自入洞查探一二了。”
黑衣女子在铁棠的推算之中,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
空!
无!
世间根本没有这个生灵!
她像是完全不存在的事物,从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在片刻之前,铁棠才亲眼目睹了她的存在。
这种超出意料之外的感受,让铁棠心中升起了一丝警惕,他要去一趟自己本来不想去的地方。
唰!
只见铁棠右手一抖,从储物戒中飘出一粒尘埃,安静地悬浮在空中。
“十三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铁棠起身,朝着这粒尘埃躬身一拜。
眼前这不起眼的事物,正是当日疑似真龙还是麒麟巢的洞天,里面不但有大凶之处的禁地,同样也有南海十三郎的墓冢。
第一次进入里面,还是铁棠在巫觋秘境之时,那时候的他根本无法分辨里面到底有什么。
可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是仙神霸主,已经是道统开辟者,能够做得事情有很多。
这个洞天落在铁棠手上有一段时间了,原本他一直想等到进入圣都,面对玉玲珑之际,再将其拿出来。
但黑衣女子的出现,让铁棠心中隐藏许久的好奇,再一次被提起。
他要进入其中,看看那个墓冢里面……是否有埋葬十三哥的尸身!
铁棠唤来了天问、王安道等人,吩咐他们在一旁看守,不要接近,也要阻止其他任何人前来。
“铁头,我也想去!”天问去过一次,此时玩心又起。
不过铁棠这次是去搜寻南海十三郎的遗骸,这是何等庄严肃穆之事,岂容嬉闹?
他拒绝了所有人,以罗天界域定住巢穴,防住它遁走,随后身躯一缩,整个人钻入其中。
嗡嗡……
虚空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洞天巢穴自有一股禁制之力,阻止任何仙神以上的人物进入。
可这如何能够难倒铁棠?
他甚至都没有破坏这个禁制,只是施展大虚空术与虚空合一,轻易就瞒过了禁制感应,进入其内。
走过熟悉的草丛,一条菜花蛇像是远古莽龙一样从铁棠身前掠过。
这等须弥纳芥子的手段已经不足以引起铁棠惊叹,他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来到了洞口处。
甬道冗长,漆黑无比,伴随着一股沉闷气息。
再次入内,铁棠感受更深,能够闻到前方传来的血腥气味。
很快。
三叉路口出现。
左边是写着禁地的洞口,右边是铁棠没去过的地域,据铁龙三兄弟说,那里也并没有什么。
正中的路口,才是通往墓冢的方向。
铁棠向着禁地入口扫视一眼,那里幽黑无比,看不到三丈之外的光景。
“过来~过来~”
恍惚中。
似乎有一道飘渺的声音从禁地洞口深处传来,吸引铁棠进去。
“哼,装神弄鬼!”
“只怕待会我过去了,你不见得有现在这么开心。”
铁棠冷笑一声,并没有理会,大踏步走向了正中的甬道。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风光。
尽管已经来过一次,铁棠还是被沿途石壁的雕刻吸引,他已经看出来,这些石雕的确是一种种截然不同的功法。
来历非常古老!
绝不仅限于五万年前,不可能是南海十三郎所留下。
“这个巢穴,也另有来历。”
谜团不少,可都不是铁棠想要,他只是简单记下沿途没有损毁的石壁雕刻,一路闯进了那片宽广的平台。
北面石壁上的赤绿依旧,星星点点的绿光镶嵌其上,如同繁星点缀。
铁棠上前快速敲击了一遍,石笔很快便有了动静。
轰隆隆!轰隆隆!
看起来光滑无比,没有丝毫接口的石壁敞开,露出了一道宏伟壮观的门户。
【北天门】
今日再见,铁棠心中疑惑更深。
“这个北天门,难道真是寓意仙庭的北天门?”
“可十三哥……似乎与仙庭没有任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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