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人间芳菲尽,桃花始盛开。
玄都城涌现了浓烈的离愁,淡淡忧伤盖过花香,似海潮般在城内汹涌澎湃。
传道大会结束,那位圣尊要离开了。
城中百姓是幸运的,他们是第一批见证了现在正统的人,得到了最多的好处,也抢占了最好的先机。
离去的前夕。
铁棠应玄都城各级官员,以及各大世家之邀,赶赴了两场浩大的盛宴,在这座往昔的天下第一城,留下了足够多的传闻。
随后他与自己的小伙伴,也迎来了分别。
大雷音寺的众僧将返回灵山,柳香香、应柔瑾两大佛子,将带领其他七位佛子外出游历,寻觅那早已失传的《大日如来真经》总纲。
天问也将随行,不能与铁棠去往圣都。
而王安道、比岐、沈思莹三人,则在铁棠的决定下,陪同自己一起去往圣都,看看风成道的新法,能否让他们迈入自己道统。
文觉浅倒是无所事事,腆着脸要跟着铁棠一起出发,他也没有拒绝。
葛雍辞别了风邈,信守承诺,安心跟在铁棠身边做一个马前卒。
临别之际。
谢涿、王玉成送出玄都城外千里之遥。
谢涿更是借助风家的名义,赠送了铁棠一艘千丈楼船,形似真龙,通体由天山寒铁打造,周身铭刻阵纹,是风氏商行最顶尖的楼船重器。
“谢叔,王叔,今日就此一别,若是你们有意转修之际,可来圣都朝歌觅我。”
谢涿笑着点点头,对铁棠的称呼很满意:“我等理会的,你自忙你的,不用操心我等。”
随后他目光一冷,看向了队伍中一位年轻人:“至于你,需得谨遵铁棠吩咐,万万不可作恶,否则不等他出手,我必先拿了你。”
谢飞百感交集,没想到自己生父离别前,对自己说的竟是这种话。
他眼眶微红,躬身一礼:“草民,牢记府主大人教导!”
王玉成在一旁捂嘴偷笑,特意对王安道吩咐:“儿子啊~你跟在铁棠身边,我是一万个放心的。
你的品性我也知晓,不是惹事的人,去到朝歌,有空了可以多去封诊司走走,提我的名字就行。”
王安道与王玉成父子融洽,没有纷争,闻言自是点头称是。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作何小儿女姿态,谢叔,王叔,我等先去也。”
铁棠右脚一顿,身下真龙楼船立即如箭离弦,激射而出,只在漫漫长空留下一道白色气浪,与感叹无比的谢涿、王玉成二人。
“他此去,当如真龙升空,一飞冲天。”
“闻道有先后,当以先行者为尊,或许待他日再见之时,我等都要执晚辈礼了。”
“你要执你执,我反正当不了一点晚辈。”
“不是,你连父亲都当不好,不当晚辈还想当什么?”
“王!玉!成!”
……
高空中罡风阵阵,雾气渺渺,楼船内却是一片祥和,不见丝毫波澜。
随行的除了铁棠等人,其实还有一艘楼船,那便是太一道的一众人马。
铁棠此行,除了去往圣都之外,还要先去一趟太一道,想办法将被困在禁地之中的李庚先救出来。
只不过他对太一道众人没有明言,只是说想去拜访一下道门圣地。
他亲自开口,无论是华清还是正虚,自都不会拒绝,欣然答应,于是两路人马便一起随行。
此时公孙铭与正虚都在铁棠这艘楼船之上,两人看着浑身幽黑,像是长了一层黑色硬壳的穆罗皱眉。
两位从禁地中出来的一魔一麒麟,被铁棠带在身边,防止他们生事。
此时看到正虚、公孙铭的神情,他便也猜到了什么。
“正虚前辈,穆罗乃是纯正的魔,并非邪魔外道的魔,他与我同去道门,应当无碍吧?”
正虚一捋长须,叹息一声:“道友所言甚是,只不过我道门之中并非人人如此。
只怕他出现在门中,难免引来是非争议,到时坏了道友游历心情,反而不美。”
穆罗一听就不乐意了,翘起二郎腿:“小老头唧唧呜呜说啥呢?你们这道门祖师的祖师,或许当年见到我还要称一声前辈。
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也敢对我不敬?”
正虚、公孙铭已经从铁棠口中知道了两位来历,这位活了近百万的魔族,的确有资格说这种话。
两人皆是唯唯诺诺,没有与穆罗争辩,反倒是铁棠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太一道供奉有一位道祖金身,尔等可知其是何人?”
解救李庚的关键,便是那所谓的道祖金身。
可太一道的道祖,连其宗门内部都不知晓真实来历,铁棠更是一头雾水。
若是穆罗与赤炎这两位古老存在能够提供一些线索,或许去到太一道之后便有了应对之策。
“道祖?”穆罗嗤笑一声:“你们胆子是真不小,当年大燧古祖都只敢称皇,你这什劳子道门,也跟自称道祖?”
这句话让正虚与公孙铭都是怒气勃生,对于门中供奉的那位道祖,他们都是极为尊崇的。
但转念一想。
两人又熄了火气,没有发作出来。
并非因为穆罗实力强大,来历古老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拿出来与道祖打擂台的这位……同样也是历史长河中最为绝顶的人物。
三皇之首,燧人氏!
这位在如今的时代,几乎就是人族先祖的代名词,举族共尊,无人不敬。
倘若将燧人氏与道祖放在一起比较……连两位道门中人,也不知到底该作何选择。
船上沉默了片刻,还是不怕事的文觉浅打破了僵局,他笑呵呵地走到穆罗旁边,拱了拱手。
“前辈,你知道这道祖的事迹么?说说看呗。”
穆罗没有再讥讽,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旋即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当然。
可能我认识他,但是他在我那个时代,并没有道祖这个尊号。
道祖的名头太大了,不是随便就能取的。
他若是还活着,单单这个尊号,就能给他带来无尽因果,无尽灾劫。
什么样的人物……敢自称道祖?
世间根本没有!
多半是宗门后辈子弟,为了抬高自家宗门来历,故意提拔了先祖名头。
这种事也不算少见,随便想想都猜到了。”
“前辈,活得久,不代表一定对,你这番话,恕贫道难以认同。”正虚再也忍不了了,出言反驳,维护自家宗门先祖的威严。
眼看双方就要起争执,火麒麟赤炎适时发声,打断了二人矛盾。
“道祖么……倒真是没听过。”
“穆罗的话虽然难听,但有部分也不算错,在我等那个时代,世间有一个极为厉害的势力,名为道尊殿。
即便是那里面的人物,也没人敢自称道祖!
而且我那时宗门不少,有许多道门传承,诸如正玄宗、天一道、太玄圣宗、揽月教等等。
他们门内各有各的祖师,也没听过有诸多门派共同祭祀的道祖。
是以尔等口中的道祖,本尊亦是闻所未闻。”
他的话已经很中肯了,正虚更是有些激动道:“麒麟前辈,天一道,便是我宗门前身名号。
敢问前辈可曾知晓那时候的事迹?”
赤炎张口一吐,身前多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我与他们接触极少,只记起那时有位青玄子曾经找过我,向我索要了一团麒麟之焰。”
尬尴的是……
即便赤炎已经说出了准确名号,正虚却依旧显得懵懵懂懂,嘴里反复嘀咕着‘青玄子’三字,似乎在搜索记忆中对应的祖师名号。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时间跨度太过久远,仙神也不过一元之寿,火麒麟的时代,距今最少有九十万年的时间。
漫长的时光,已经让许多道统都断了传承。
天一道能够化作太一道流传下来,就已经极为不易,更别说其他事务。
区区一两位宗门弟子的名字……实在难以传承下来。
听了许久的铁棠,此刻终于发声:“也就是说……二位也完全不认识太一道的这位祖师?”
自从那日见到诸世录之后,穆罗对铁棠的态度就有了极大变化,此刻他也一本正经的回应。
“我说了,我们可能认识,但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他在那时候可能不叫这个名字。
当然。
也有可能他比我们还要古老,可能我等只听过他的传闻,也可能连他的传闻都不曾听过。
总之。
单单凭借‘道祖’两个字,线索实在太少了。”
铁棠点点头,认可了穆罗的说法。
哪怕是如今的时代,如果仅凭一个尊号就要找一个人,那也是如同大海捞针。
何况太一道的道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物。
公孙铭知道铁棠如此打听,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师弟,他沉吟片刻,最终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铁棠,回到宗门以后,你便说自开辟道统以后冥冥中有感应,是以想来太一道拜访道祖。
只有这样……
你才有机会去太乙峰祠堂,当面见过道祖金身。
或许那时候。
两位老前辈会认出点什么。”
“公孙铭!”正虚一声呵斥,将公孙铭拉了回来。
表面上他是不喜这个举动,但实际上……正虚也没有开口反对。
穆罗一听便来了兴趣:“哦?你们那所谓的道祖,还有金身留下?那我要是见着了,搞不好还真能认出一点端倪。
要是我认识他……那就更有意思了。”
正虚一拂长须,淡然道:“道祖金身非常人可见,除了日常祭拜的弟子之外,就算是我门中的长老,也要通过商议,才能前去拜见。
可以说我门内许多弟子都很难见到道祖金身一面。
自上次事故之后,掌教更是下了戒严令。
想要去……难!难!难!”
正虚连说三个难字,可听在铁棠耳中却是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正虚在提醒自己。
如果不使用一点‘非常’手段,纵使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也不见得能够见到道祖金身。
而那个‘非常’手段……自然就是之前公孙铭的提议。
“说实话,我既然去了太一道,也是真心诚意想见一见这位道祖。无关其他,纯粹是为了向道之心。”
铁棠作为道统开辟者,自是胸襟广阔,也不屑于使些阴谋诡计,他要救李庚是真,要见道祖金身也是真。
既然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做,那边一起做好了,何须遮遮掩掩?
“好!”
“你这模样,有点大尊的风采了,可惜啊,大尊对我一族误解颇深,我对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意见。”
穆罗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感慨无比。
他与赤炎出来之后,自然知道了铁棠如今的真实身份。
能够取代大尊王的窍穴之道,成为现在正统的开辟者,铁棠在他们眼中,其实与大尊王无异。
相比如今传承缺失的年代,生于远古年间的两位,都更明白正统大道的力量。
“穆罗,有个问题,我不知当问不当问。”铁棠挥手打出一道禁制,隔离了所有人,只留他与魔在此。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最少还是别问。”穆罗仿佛预见了什么,眼神躲闪。
铁棠却并没有遮掩,径直说道:“我想知道,为何魔族的手段……与十绝霸体如此相似?”
十绝霸体的成名十绝技艺,魔族一个不落,全都会,全都精。
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
等于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种族,然后那个种族里面的所有人,都会铁棠的道统,甚至极为擅长。
想想都知道……这种事不会出现。
可它偏偏出现了。
那就是魔!
能够与人抗衡的魔。
尽管听到了铁棠的发问,穆罗却始终闭口不言,并没有解释这个问题。
少顷。
他还是开口了,说得却是另一件事。
“我出来之后,察觉到了天地大变,但也感受到了我族圣祖的气息。
她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我希望你可以出手帮我。
只要你救出我族圣祖,任何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全都会告诉你。”
魔族圣祖?
铁棠心中一惊,那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竟然没死,能够活到现在?”
穆罗肃然道:“圣祖功参造化,无生老死,天地灭而她不灭,世间没人能够杀死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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