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玄翻看着那本残破不起眼的古卷,似乎从中得到了一些线索佐证,但他并没有明说。
“大抵……是误会一场!”
“先前贫道有何冒犯之处,还请三位多多谅解。”
穆罗歪过头去,冷哼一声,赤炎倒是无妨,点头表示理解。
眼见事态平息下来,铁棠也不再掩饰,道出了此行目的:“正玄掌教,既然金身已经被道祖本体收回,那说明之前李庚道友损毁金身一事,也是另有其由。
是否可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请圣尊谅解,道祖金身……不曾损坏!”正玄一边说,一边伸手至一旁。
只见神光涌动,不消数息,金身又徐徐复原,变成了原本模样。
这一幕看得几人生疑,连正阳、正青都不知道正玄此举意欲何为。
“这是……”
铁棠话刚一开口,脑海已经反应过来,正玄为何要这么做了。
而后者的答复,也确实如他所猜测一般。
“我太一道家大业大,道祖金身传承百万年未陨,如今到了我这一代,无论是出于何等原因,都不能让金身消失。
尔等应该明白……
此时的道祖金身,已经不仅仅是代表道祖了,它更像是我宗门的一个标志,一个信仰。
除非道祖真身驾临,否则金身永远不能出现问题。
贫道希望……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让第七个人知道金身之事。”
正玄以大神通复原了道祖金身,加上祠堂也不是寻常人可以道来,只要他们几人不说,此事的确无人可知。
正阳、正青被一点醒,立即明白个中关键,他们当然不会反对,而穆罗、赤焰更是无所谓,这种事他们都懒得理。
只有铁棠,微微皱眉,看得正玄心中一凛:“圣尊莫非对之前误会有何不满?”
铁棠摆摆手:“之前不过是小事罢了,我亦可守口如瓶,只是……”
他瞥了一眼被正玄复原的金身,右脚掌的脚趾却并没有复原,这说明李庚犯下的错,还在这位太一掌教认定之内。
太一掌教何等眼力?
他当即就明白了铁棠的担忧:“此亦小事尔,只是先前既已犯下,如今却不好轻易更改。
只需圣尊进入囚龙地,找个由头便可将我门中弟子救出,到时我等亦会周旋。”
李庚犯错,已经是太一道上下弟子都知道的事情,且这件事……还真不一定与他完全无关。
作为太一道这种人间圣地,轻易间容不得有丝毫错误。
哪怕是错了,也要硬着头皮不认。
有时候,这样做反而能避免很多麻烦。
几人在祠堂内又商议了一阵,定好说辞,直到外面裴天轶的气息逼近,方才打开门离去。
原来裴天轶等候太久,最终还是怕铁棠除了问题,打算强闯太乙峰,这显然引来了众怒。
好在正玄、铁棠及时出现,化解了一场误会。
“人王勿忧,我再走一趟。”
裴天轶一听铁棠还要走,气得面具都在颤抖:“你真把这里当自己后花园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刚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事罢了,没有问题,我已经和正玄商议好,一切无碍。”
“小心陷阱!”
“我理会得,你放心。”
众人回到迎客殿,又浅酌了一番之后,铁棠便当面向正玄请求,说李庚乃是自己故友,想去见一见。
正玄自也不会推脱,大方答应,还让正虚、公孙铭两位熟人带路。
三人出了迎客殿,正虚好奇心立即就来了:“刚刚在祠堂内……发生了一些事吧?”
他也是超脱至尊,真身就在太一道内,哪怕被隔绝了所有,依旧在冥冥中有所感应。
“前辈,非是我不说,但你最好还是去问自家掌教为好。”铁棠没有道明,反正按理来说……正虚显然也有知道这件事的资格。
那是太一道自己门中的事,他却不会插手太多。
太一道山清水秀,遍地可见一座座神光熠熠的洞天福地,实乃是人间仙境一般的存在。
可随着带路的正虚、公孙铭二人一路直行,四周的山川地脉开始有了明显变化。
大地变得荒芜,高山不再绿油油一片,反而是寸草不生,弥漫黑烟、秽气。
少顷。
两人停下云头,一指前方黑雾笼罩之处:“里面便是囚龙地了,你进去之后最好不要胡乱施为,恐防惊了一些大阵。”
铁棠打眼一看,前面确实凶险无比,一条条粗大的阵纹像是蛟龙蛰伏,静静埋在大地深处,蔓延到四周虚空。
股股煞气冲霄,仿佛里面镇压了一位极恶魔头。
“此处名为囚龙地,莫非真的囚禁着一条龙不成?”
“此乃我门中之秘,却不足以对外而言。”正虚打了个哈哈,没有解释。
铁棠也不纠结,反正他此行前来为的是拯救李庚,对于太一道的秘密并没有太大兴趣。
他俯身一冲,如同利箭离弦,眨眼间便穿破了漫天黑雾,一脚踏在了实地之上。
“进来容易,出去……似乎就有点难了。”铁棠打量着明亮的蓝天,看起来与外界没什么不同,实际却有一股伟力在封禁所有。
囚龙地不算太大,约莫百里方圆,到处都是高耸的土坟、墓碑,一株株无人看管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迎着微风肆意招摇。
以铁棠的眼力,刹那间便看到了远处一个悬崖边,正坐着一位年轻道人。
他身入虚空,再出现之时,已经来到了斩龙崖旁。
“道兄,我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落入李庚耳中,如同天音降诞,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颅,看着身旁的铁棠,又揉了揉眼。
“真的假的?”
“我这不会又是做梦吧?”
啪!
铁棠一掌按在李庚肩膀:“不是梦,我真身来了。”
得到确认的李庚激动不已,上前与铁棠狠狠熊抱:“铁兄!”
“没事了,关于你的事……算了,暂且不谈,我来带你出去。”
“出去?”李庚一听到可以出去,当即一喜,但转瞬又收回喜色:“如何出去?可有掌教批文?”
铁棠摇摇头,落在李庚眼中,顿觉失落无比。
“铁兄若是要依仗武力,强行救我出去,那便算了,我还是门中弟子,若是如此破禁,罪恶更深。”
“你无需担忧,总之……我与正玄掌教已经谈好,眼下需得找个由头,救你出去。”
“找个由头?”李庚越听越是迷糊,搞不明白铁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正在这时。
旁边有一位浑身散发着尸臭、腐朽气息的老人走了过来。
“小李子,人来了?”
李庚慌忙上前搀扶着青霞子:“老祖,他的确来了。”
“好好好,太好了,老道今日死而无憾!”
青霞子大喜,混浊的双眼刹那间变得澄净无比,他一脸恳切地看着铁棠:“来来来,小友,请送我上路。”
“前辈这是何意?”铁棠进来可没打算杀人。
“小李子,你没和他说?”
李庚纠结片刻,还是朝着铁棠直言:“老祖寿元将尽,想在死前与你切磋一次,哪怕被你打死了也无怨无悔。
上次梦中相会,我与你说过的。”
“原来就是这位前辈。”铁棠一拉因果网,立即明白了一切。
他笑着说道:“青霞老祖,你我早已在斗战塔交手过一次,无需再动手了吧?”
青霞子连连摇头:“不算,不算,上次不算,如今你我真身皆在,死在你手中,我没有一句怨言。
但你也要小心了,老道也不是吃素的。”
这位即将死去的道人,气息停留在仙皇境,但气血早已大幅下滑,也就勉强算个掌道境。
倘若殊死一搏,或许还能短暂恢复到神皇境,但终不可能再现仙皇之威。
对于如今的铁棠来说……的确算是一个不错的对手。
可他如今并无战意,心中也升起了一个念头,也许可以成为李庚脱困的契机。
“实不相瞒,铁某在外已开辟了一个正统大道,前辈不妨尝试转修我道。
若是能够功成,或可再活一世,也好过如今老死在此地。”
再活一世。
这充满诱惑力的四个字落在垂垂老矣的青霞子耳中,何尝不是一番劫难?
他像是陷入了心魔纠缠,驻足停顿,眼神又变得混浊无比。
良久。
青霞子幽幽一叹。
“唉~”
“老道活得够久了,见惯了人间沧桑变化,纵然再活一世又能如何?
世人常求成仙成道,可不知成了道,做了仙,依旧是因果网上的一个飞虫罢了。
时光长河上流尽了天骄浪花,那里面藏着多少悲壮、多少豪情?
可都俱往矣,斯人已逝。
我活够了,也活累了,只愿拼尽全力一战,求得片刻往昔繁华,请……成全!”
这是一位将死之人的肺腑之言,极大触动了铁棠内心。
世间并非所有人都想活。
哪怕有这个机会摆在眼前,也有人有大毅力敢于舍去。
“嘶~”
铁棠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滚滚沸腾,化作庞大的真龙血影冲出体外,萦绕周身。
“前辈,请赐教!”
“好!”
青霞子眼神一亮,他一掌将李庚送到了囚龙地边界,随后朝着虚空狠狠一吸。
为数不多的仙韵与天地元气蜂拥而至,挤入青霞子干瘪、枯瘦的肉身,让它逐渐变得充盈。
原本遍布皱纹的脸庞开始变得年轻,强大的气势在囚龙地蔓延,一朵朵淡蓝色的火焰在青霞子脚下升起。
远处观战的李庚看到淡蓝火焰升起,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想要全力一战,以青霞子如今的状态已经很难做到了,他最后的手段……就是燃烧元神,燃烧自己过往拥有的一切。
此一战过后。
无论胜败,青霞子都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的元神、他的魂魄,都将化作燃料,去再现这位道人年轻时的鼎盛之姿,随后彻底飞灰湮灭,了无痕迹。
连转世轮回的可能都不再有了,世间不会再留下青霞子的一丝痕迹。
铁棠敬佩这种人,势必会全力以赴,如此方能展现最大的敬意。
少顷。
一位相貌堂堂,气质出尘的年轻道人出现。
他的双眸恍若神星般璀璨,之前的衰老与腐朽几不可见,只剩浓浓的冲天战意。
“长恨少年不知愁,久来才知红尘心,铁道友,贫道亦有诸法诸神通,愿领教正统之威。”
青霞子踩踏蓝焰,如同最为闪亮的一道流星,划过了囚龙地上空。
……
斩龙崖旁。
断了一臂的铁棠与李庚坐在悬崖边上,在他们身后伫立着一具笔直的雪白骨骼。
这具骨骼上面没有一丝血肉,白得透亮,白得发光,给人一种不似人骨,反倒像是天材地宝的感觉。
铁棠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左臂齐根而断,紫府眉心都有一个二指宽的血洞。
可他并没有修复伤势,反倒是伸出右臂,拍了拍还在啜泣的李庚。
“这也是青霞前辈留给你的最后一份心意,你不要辜负了,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活了七世之人。
我曾在诸世录中见过,若是有生灵能够逆活九世,可见永生之路,堪比渡过十劫之难。
这种人……竟然选择了战死!
实在太可惜了,我若是事前知道,绝不会答应的。”
李庚落寞地摇摇头:“我明白老祖心意,他或许不知九世之秘,但他就算真的知道了……多半也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我在囚龙地期间,已经听他说过太多了。”
“也许吧,但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铁棠真的无比惋惜,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那具白骨旁边。
“逆活七世,铸不死骨,不灭魂,青霞前辈若非一心求死,转修我道,绝对可以再活一世。
我若是早一万年到来,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惜,可惜,哪方面来说,都太可惜了。”
李庚也走到青霞子遗留的骨骼身旁,神情肃穆:“铁兄,我决定了,要将老祖骨骼入葬。”
“什么?”
“这可是逆活七世的不死骨,几乎是天生的极道仙兵材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无比坚硬,足够帮你挡下仙皇,甚至可能是超脱至尊的攻势。
而且……
青霞子前辈临死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让我助你炼化这具骨骼。”
“我不愿!”李庚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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