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军伍的皇朝大将军、兵马司司长,自然不可能在朝会上亮明旗号造反。
刚刚发生的一切,必定内有缘由!
铁棠与众人探讨片刻,便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似是朝会已散。
一位黑衣黑袍的监察使到访桃园,相邀铁棠、风冰瑶一起前往监察殿。
这本是铁棠猜测之中的事。
不过来人竟然还邀请了风冰瑶,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向那位不苟言笑的同僚,铁棠轻声问道:“商殿主为何会邀请冰瑶前往?”
监察殿的事务,向来不喜外人插手。
如今的风冰瑶虽然实力霸道无比,横推圣都一众掌道无敌手,且背靠武穆,还有一位担任江都府府主的父亲。
可是……
她在官场上只是一个白身。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担任大商皇朝任何职务,只有过往在清水城、街道司玩闹般的履历。
以商岳的身份地位,加上刚刚暴怒的表现,他没有任何理由邀请风冰瑶一起前往。
前来相请的监察使苦笑一声,拱手回应道:“铁大人,殿主的心思……我等岂能猜透?
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如无他事……还请二位速速前往。”
铁棠看了风冰瑶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两人一脚迈出,人已经到了圣都监察殿门前,尽显人间极速。
熟悉的监察殿底色黑得深沉,正如内里那位一殿之主的心情。
阴沉、肃郁!
两人步入大门,几步落下,便已来到正殿之中。
铁棠一眼落下,稍稍明白了为何会邀请风冰瑶一起前来。
武穆也在!
即便他搞不清楚之前那位东城兵马司司长到底是谁,有何权力。
但他至少知晓……
对方必定是隶属武穆麾下,受武穆管辖。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铁棠拱手,环视一圈,朝着前方那群落座的众人施了一礼,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诸位……莫不是来迎接铁某?”
正殿之上。
端坐着整个大商皇朝权势最大的一批人。
武穆、三公、监察殿三大殿主,巡检司司长、六大神捕、以及那位在紫垣殿上主宰刀兵的巫御事。
一看到这位巫御事,铁棠眼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只因之前在玉家解析天下格局之时,玉婉婉并没有将巫御事列入朝廷的超脱至尊之中。
但铁棠可是在玄都城亲眼见过巫御事与左相、人王等人抗衡神尊宫的超脱至尊。
此时再见。
巫御事的修为实力也没有能瞒过铁棠。
仙皇境!
虽是巅峰仙皇……可在当日玄都城中,要抗衡神尊宫的超脱至尊,显然一位巅峰仙皇还差点意思。
被铁棠锐利的目光一扫,巫御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呵呵道:“怎么?巫某身上莫非长了一朵花?竟惹来圣尊观赏。”
铁棠知道对方只是玩笑话,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突兀,挥手笑道:“巫大人说笑了,玄都一役,还未曾谢过巫大人相助之恩。”
“巫某只为天下苍生罢了,不敢居功。”
两人谈话间,端坐正中上首的商岳一挥手:“好了,今日另有要事商议,你们且落座吧。”
风冰瑶看了看武穆,后者微微颔首,她便也不拘束,随意找了个位置,大大方方坐下。
铁棠扫了一眼众人,也默不作声坐下,看今日的格局……似乎是以商岳为主。
这点从在场众人的座位就不难看出。
商岳位居正中上首,武穆三公以及巡检司司长、还有曲伯、万临两位副殿主、巫御事等人,都是呈半圆形环绕商岳。
仔细一想,倒也不难理解。
并非是因为此地是监察殿,而是因为商岳是这里明面上唯一的超脱至尊。
其他几位虽然也是人间一等一的存在,个个位高权重,但毕竟还不至超脱,难以力压群雄。
“人到齐了,诸位有何想法,不妨畅所欲言。”商岳的声音厚重无比,夹杂着明显的怒气,与往日铁棠的印象截然不同。
显然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让这位人间霸主动了真怒。
不料他开口之后,众人都是沉默不语,连太保、曲伯、万临三人都没有开口。
而铁棠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自然也没有想法。
他倒也没有绕弯,径直开口问道:“殿主,朝会上何故动怒,引动了斩仙之刀?”
商岳眼皮一抬,下方双眸有焚世之火倒映。
嘎嘣!
上好的青玉石椅被商岳一把抓碎了扶手,他愤声说道:“石惟简那狗东西,竟然提议想再推举一位人皇出来,真正是乱臣贼子,颠覆朝纲之辈,若非姜雍相阻,我非当场杀了他不可。”
什么?
浓浓的震惊之色同时出现在铁棠与风冰瑶脸上。
他们之前也曾探讨过种种可能,但任凭如何猜想,也没想到会是这件事!
这时一直沉默的太保出声问道:“你们两位……对此事有何看法?”
铁棠、风冰瑶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撼,一时之间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诺大的正殿之上,只有几缕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四个角落的貔貅香炉散发袅袅香气,如烟如雾,飞到穹顶化作淡白云团,渐渐消散。
少顷。
风冰瑶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震惊众人。
“以我之见……”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这话一出,当即就引来了商岳不满,他怒斥一声:“放肆,这种想法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里不是朝会,你何必动怒?”武穆发声,拂去了商岳下意识散发的煞气。
“既是商议,当容得下所有意见,何况瑶儿并非朝堂中人,身在局外,也许她看得比我们更清楚。”
就连太保也出言相助:“这里不是一言堂,你今日的确有些过火了,心境失衡,先调整一下吧。”
“东舒……”商岳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太保。
在场这么多重臣,真正在商岳心中认为是自己人的,也只有曲伯、万临以及太保了。
其他官员他信不过,也不敢信。
是以武穆的话语他可以不听,但太保的话却需得认真思索。
商岳平复心情,看了风冰瑶一眼,并没有因为她之前的话语再次动怒。
邀请对方前来,只是因为这位近来声势渐隆,已经是人间大地不可忽视的存在。
再加上她周边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已经足以影响到朝歌格局,乃至整个天下。
至于铁棠……
更是让整个圣都朝歌都为之瞩目的存在,没有人能够忽视。
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在风冰瑶提出自己的见解之后,尽管引起了一些震动,但在场所有人更在乎的……是铁棠的想法!
一缕缕强大无比的目光投到了铁棠身上,静静等待他开口。
片刻之后。
端坐石椅的铁棠坐直身躯,微微前俯,目光扫视众人,不紧不慢地道:“铁某虽与诸位同朝为官,却不知朝歌格局,不懂朝会之妙。
敢请哪位大人叩开尊口,为下官讲解一二。
尤其是这位石司长……
到底是何来历,有何权柄?”
他没有如同风冰瑶一样直抒心意,反倒问起了朝堂之事。
这让众人错失期待之余,也不免暗暗点头,知晓铁棠此举反倒更为稳重。
倘若连朝堂格局都不了解,胡乱开口反倒可能会惹出笑话。
朝会上的一言一句,单单以世俗观念去评判,显然是不够的。
需得真正明悟上下内外,了解每个人的身份底细,才能通过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去看清深潭下方到底有何暗流涌动。
“风厉,石惟简也算是你的下属,不如由你来为他解释一二。”开口的是三公之一的太傅王永昌,乃是天下文宗,在人间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当日仙庭攻打圣都之际,太莘人王叛乱,这位天下文宗甚至敢当场提笔,准备剥夺太莘的人王身份,可见其文笔之重、地位之高。
太傅这句话里面……
特意点明了石惟简与武穆之间的从属关系,仿佛生怕铁棠不知晓,看在其他人眼中,又好似在特意误导着什么。
武穆不解释,也不推辞,给铁棠解释道:“天下兵马,皆以人皇为尊。
人皇之下,左相无掌兵之权,右相却有统兵之责。
两相之下,的确是本尊执掌天下各府、各郡的兵马调动,我若执真龙兵符,可统天下兵马。
除人皇之外……连右相也只能干涉一部分兵权。”
这几句话听得铁棠眉头微皱,他一直知道武穆权柄很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连两相都难以制衡。
联想到石惟简的举动,心中自然又有了新的看法。
似是看到他的神色,武穆继续说道:“不过这其中也有例外!如巫御事所统领的紫垣三部军士……我便无权管辖。”
一旁的巫御事闻言,立即朝着铁棠点了点头,坐实了武穆言辞。
“而拱卫圣都的五城兵马司……名义上的确归属风某管辖,不过真正的权柄到底在谁手上……无需风某多言,在座诸位想必都知晓。”
此言一出,铁棠立即知晓个中厉害。
官是官,管是管。
两者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实则在圣都朝歌这种风云际会、霸主层出的地域,却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影响。
铁棠已经从风冰瑶口中得知,那位统领东城兵马司的石司长,乃是仙皇境巅峰的绝顶霸主。
这种人与其他都府、郡城的大将军有着天壤之别。
哪怕是风厉这等人皇亲封的大商武穆,也没能够将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握在手中。
原因很简单!
武穆也只是仙皇境。
他与石惟简谁更强不好说,但想让一位巅峰仙皇服从另一位巅峰仙皇,那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人皇在时,自是风平浪静,兵符到处,令行即止。
可人皇不在之际……事态明显又有了变化。
铁棠食指轻叩扶手,淡然问道:“敢问武穆,五城兵马司的司长,莫非都是石惟简这般的人物?”
“不错!”武穆没有否认,威严的脸庞难得浮现一丝忧愁:“执掌东城的石惟简、南城的兜卢闫、西城的洪天霸、北城的李舜,他们四位司长,俱都是如我这般的存在。
尤其是南城的那位兜卢闫……修炼的是古江兜卢氏从不外传的旁门道统。
他的实力。
或许还胜于我。
铁棠,若是易地而处,你有能力掌控这等人物么?”
本该自己的权力,自己却掌控不住,这本来是非常丢脸的事情,但武穆却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就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避讳。
其他人也并没有半分轻视,他们都知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嘶~”
武穆说罢,铁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也理解了武穆的为难之处。
手底下的官员,实力甚至比自己还强,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换作自己,想必也不会比武穆做得更好。
他没有回应武穆的问题,反倒问到;“那位兜卢氏修炼的是何旁门道统?道统开辟者是否还存活于世?”
“古江兜卢氏,乃是传承百万载的氏族,他们虽不如而今的方家、玉家,但来历却极为古老。
他们这一族的道统,名为《绛月典》,是一门偏阴柔类的旁门,具体情况……或许要铁圣尊亲自试过才知道。
至于这门道统的开辟者,绝对是兜卢氏先祖,他是否还存活于世,恐怕只有兜卢氏自身才知晓,外人无从得知。”
开口解释之人,位于铁棠这一侧,是在场之中面相看起来最为苍老的一人,约有六十上下。
身着浅白官袍,腰间悬着一把铁棠无比熟悉的兵器。
秋水雁翎刀!
在场诸人,除了铁棠与风冰瑶之外,无一不是仙皇境的绝顶霸主,更有商岳这尊超脱至尊在内。
似这等人物,根本不会佩戴寻常兵器,所执之兵,最起码也是仙兵,乃至是极道仙兵也不足为奇。
那明晃晃的秋水雁翎刀,无疑说明了开口之人的身份。
大商巡检司司长,方猗!
大商皇朝各类官阶有不少司长之职,如刚刚提及的五城兵马司司长,还有盐司、金司、银司等等,乃至包括封诊司在内。
可真正要论影响力最远、最深,权柄最大、最强,自不会是盐司,也不会是兵马司,更不会是金、银司,甚至也不是封诊司。
而是巡检司!
整个人间大地,到底有多少捕快、捕役,根本算不清,道不明。
倘若再加上各大捕快系统内的民壮、白丁、劳役等等,那简直就是天上繁星,数也数不清。
巡检司所管辖的地域、人力,甚至超过了大商军伍,只是这些人大部分都实力低微,才显得巡检司势头较弱。
可若真正论起来权力来。
巡检司的这位司长——
可谓是真正的权操天下!
捕快出身的铁棠,自然深深了解巡检司所涉及的权柄,他对于这位巡检司司长并不熟悉,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此时方猗开口,引来了他的注意。
“承蒙方司长解惑,说起来,铁某旧日也曾在方司长手下任职,你我之间也算有缘,切莫再以圣尊之名调侃下官了。”
“哈哈,你何须自谦,不过你不愿意,方某倒也不好勉强,你与我方家素来有交情,便以同辈相交如何?”
不等铁棠回应,商岳却是提前开口:“方猗,收起你的小心思,这里不是你攀交情的地方。”
围坐于方猗周围六大神捕,闻言俱是面露不满,监察殿与巡检司的矛盾,哪怕到了今时今日这种地步,也不是说化解就化解。
正如朝堂之争,永恒存在,并不会因为天下大势而改变。
方猗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制止了想要开口反驳的属下,继续说道:“商殿主所言极是,本官也只是为铁郡守答疑解惑罢了。
圣都五城兵马司,其中东、南、西、北俱有人统领,唯独中城兵马司,此时却是无人统辖。
而今武穆三公俱在,三大恶虎…咳,三位殿主也在,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等先定下中城兵马司司长一职,明日朝会再报于两相裁决。
如此一来,石司长那边……起码有了一分制衡之力。
诸位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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