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中行进实在太热，不过特殊材质制成的马车抵去了大部分的燥意，让顾玖越发昏昏欲睡。
“生欲死来死欲生浊者歌其华死者歌其礼漫漫古稀长叹矣”
淅沥唱声传入顾玖耳中，她不多的睡意瞬间就没了：“这大漠里还有其他人？”
常桂的声音透过帘子：“小九，是异梦客。”
异梦客？什么意思？
陆程见她疑惑，出声解释：“异梦客是一种以特殊修炼方式为生的人，他们大多体弱气虚，易通神明，他们借用神明的力量帮助逝去的人找回故乡以此索取报酬，但他们此生都无法回到故乡。”
顾玖提问：“这个故乡就是出生的家乡？”
陆程摇头：“故乡指灵魂安息之处，有的灵魂死后无法回到旧地，需要异梦客的指引，有交易就有报酬，我曾翻过野集，异梦客的报酬大多不是现世之物，据说也与他们通晓的神明有关。只是行走于世的异梦客非常少，关于与他们做交易的资料就更少，没有办法证实。”
“弃生归死，再回已是他乡客。”
陆程掀开车帘：“异梦客只寻有缘人，我也许久都没见过了。”
唱声人在继续，倒像是有意将三人引去。
及至近了，那声音忽地变淡了，再传来的就是久久地叹息：“不到有缘时，你我见不得面。”
“远行的客人啊，请你继续向前吧。”
常桂疑惑：“他花这么长时间把我们引过去，等到快到了，又说不是时候？”
“听起来很像在诓我们。”
陆程继续敲扇子：“许是缘分未到，也不急于一时，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走吧，快要天黑了。”
车马与异常凸起的沙包擦肩而过，顾玖若有所感的转头望去，仅有一盏闪烁的灯火。
伊曼的马脚程是真的快，一千多公里的路半天就跑了一半，顾玖下车时看着前头的马，膘肥
体壮的，毫无疲惫之相。
“这是飞马的变异种，不能飞，但是脚程快若风。”常桂正在搭帐篷，看见顾玖疑惑的摸摸马，笑着解释道。
会飞的马？没有长脚的独角兽？
“青州的奇兽不多，很少有奇兽喜欢干热的环境，放眼整个州，也就南域五家之首闻家有一匹月白飞马。”
“圣小九要是想看，闻家也不会不卖这个面子。”
顾玖点头，她本以为伊曼就是个蛮荒小族，看来也不尽是，至少在青州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篝火已经烧起来。夜晚大漠温差很大，加固的帐篷对于顾玖来说还是不够温暖，她选择回马车上睡。
常桂坐在车头守夜，陆程则去帐篷稍作休整。
伊曼人情同手足的蛇驱赶走了对驻地虎视眈眈的动物，一时间驻地安静的只剩三人的呼吸声。
有动静！最先发现附近有其他人的是顾玖，细长的银针透过帘子的阻隔，朝假寐的顾玖直直刺来。
轻且无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侧身一翻堪堪躲过。
顾玖抽出附在长靴上的匕首，猫似的弓起背，手腕翻卷，将银针尽数打飞。
“常桂！”
车外传来一阵兵戈相击之声，伴随着常桂的呵斥：“你是何人？”
顾玖将刺入马车的银针取下，心里想的是她刚才躲过并打飞银针的身体反应，她记起509给的数据上自己的武力值是8/10，除了在生死关头的肌肉反应，如何才能真正将武力值发挥出来？
顾玖摸着手上的银针，长约三寸，前细后粗，侧边刻着一圈细小的弯钩。
“小九，抓到人了！”
顾玖下车时，刺客已经被卸去了下巴，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双膝着地，脸上的黑布也被取下，大半边的左脸上是深红的烙印。
陆程也出来了，他面色不佳，右手拎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姑娘，年纪不大，张嘴嚷嚷：“死娘炮，放开我！”
陆程将她甩到刺客旁边，眼神阴沉：“闻元夕，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闻元夕摇摇手上的铃铛，讨好的朝陆程笑：“小程程，火气别这么重——艾，这就是你们的
圣女？这小嘴小脸的，长得不赖嘛。”
这姑娘是个自来熟的，她跑到顾玖身边坐下：“圣女你好啊，如你们所见，我正在躲避刺杀，我花大价钱找神算子算个保命的地方，谁知道他算到你们这来了。
”
“狗瞎子掉钱眼去了，等我回南域一定要给他揍一顿。”闻元夕咬牙切齿。
陆程问道：“我记得你是闻家主脉唯一的女儿，就算你蠢笨了些，闻家也不会弃你不顾。”
闻元夕略感无语：“死娘炮，这个时候还要损我。”
“你久没出大漠，不知道如今南域的世家形势已变。”
“二十年前，莫家异军突起，背着南域同化形的奇兽做了交易，南域往东仅剩的琅源山水被异兽占领，闻家因着飞马与奇兽关系还算和睦，飞马在闻家也是被供着的存在，如此勉强也算保存了南域八家之首的位置。”
“变化在半年前，莫家撕毁与奇兽的合约，仗着十几年来积累的人脉和财富将琅源的异兽一网打尽，我父亲偶然得知莫家祖上实际做的是猎杀奇兽炮制练药的勾当，坚决不同意家门弟子前往琅源，还偷偷放走飞马放信。”
“无奈莫家联合了其余四家，又得冀州的本家相助，攻占声势浩大，结果也极为惨烈。”
“结束后，莫家又同赵王刘朱声讨未参与的越闻江，尤其是闻家，声称我们是南域的叛徒，是奇兽的走狗，莫家坐镇的十几年间不断有弟子冒充化形的奇兽烧杀抢掠，南域百姓苦不堪言，早对奇兽恨之入骨。”
“闻家经此也受重创，除了我们主脉，其余支脉另立门户，对莫家瞻前马后。”
“刚才来刺杀我的也是闻家支脉。”
陆程沉默良久：“闻将家主和令兄？”
闻元夕看不出多余的表情：“父亲月前死于奇兽围攻，家兄不知所踪。”
顾玖奇怪：“奇兽怎么会围攻你们？”
篝火的影子反射在闻元夕脸上，像是无声过往中的刀光剑影：“因为飞马没能出闻家，在父亲放走飞马后，他被发现死在闻家祠堂，死因是父亲的长虹剑穿胸。奇兽认为是父亲密谋杀死了飞马。”
顾玖下意识反驳：“这不明显是有人陷害。”
闻元夕定定看着顾玖，轻笑：“我认为父亲被人所害是因为我了解他，你认为我父亲被陷害是听了我的解释，下意识站在我的角度；可从奇兽的角度来看，种种证据都指向了父亲。”
“要是父亲想放走飞马，他大可在莫家有动作时就放走；要是父亲不愿南域与奇兽对立，他明明可以在莫家煽动百姓的时候指出阴谋；要是父亲真的在意闻家的发展，他就不该养着支脉那群吃里爬外的废物”
她淡淡说着：“不过是报应罢了。”
南域水之深让顾玖三人不得不另作打算，伊曼信仰的蛇神到底说来也不过是血统传承更为久远强大的奇兽，莫家的做法几乎是站在了所有有信仰的族群的对立面上。
“莫家本家是？”顾玖问向陆程。
“善猎杀炮制奇兽，拥有一定压制作用。”陆程沉吟，“应该是殷州东池家，池家不信奉无传承只专心饲养奇兽，他们也会猎杀亲和力极差容易为患的凶兽，莫家应该是搭上池家主杀一派的人。”
“殷州离青州十万八千里，就算知道是池家的人，也不好下手。”
“莫家声势如此浩大，不怕池家的人追究，估计还搭上了其他门派。”
一时间陷入死局。
往前去南域，必然会被莫家追杀；绕过南域前往琅源，带着闻元夕也会被围攻。
“我们兵分两路，陆程带着常桂去琅源；我与闻元夕进入南域，”顾玖看向刺客，“他就仍在这，自生自灭吧。”
顾玖做出决定：“能与琅源的奇兽首领建立关系最好，不行看在蛇神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
“我二人则入城找找突破口，”顾玖长叹，“莫家占领南域，堵死了我们出州的路，大漠离南域不算远，难保不会受牵连。”
常桂第一个反对：“小九，不行！”且不说闻元夕是不是故意引顾玖入城，但是她二人，一个初来咋到，一个完蛋废物，遇到危险根本没有什么自保能力。
顾玖安慰常桂：“相信我，我还是有一点自保能力的。”就是那个生死关头的武力值，“圣主给了我一些防身的东西，我保证我会安全出来。”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存档。
陆程倒是同意了，不过走前他将小白蛇留给顾玖：“你要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让小白联系我。”
至此，四人分两路行进，一行阴谋诡计，一行武力镇压。
顾玖和闻元夕骑马到离南域还有四五里的样子，弃马准备步行。
她俩故意将衣服弄得破破烂烂，脸上也都是泥土，脏兮兮的。
顾玖对着早带上□□的闻元夕悄声道：“你在南域有什么很要好的朋友吗？到时候可以先去探听探听情况。”
旧纨绔二代现南域通缉犯闻元夕实诚回答：“没有，都是咳生意关系。”都是些酒肉朋友，听到闻家倒台早跑了，能供的都拿去讨好莫家了，最多最多还剩一个狗瞎子。
“狗神算子我倒是还挺熟，不过都是因为我经常去找他算哪儿的花酒最香，哪儿的小倌最漂亮，”闻元夕很羞愧，“找他打听要钱，我的钱早在逃命中花完了。”
顾玖很愁，她也没钱，平时在伊曼也用不到钱，久而久之她都忘了还要带钱，她摸着口袋里冰凉的鳞片，“他武功如何？”
“很烂，但他很会算，运气贼好。”
顾玖大手一挥：“没关系，小白是蛇神化身，自带屏蔽系统，他算不到。”
顾玖笑嘻嘻：“我们让小白去抓他。”
闻元夕见过陆程的蛇：“小白蛇太小了，怎么抓。”
“他可以变得很大，而且很聪明，到时候我们嘿嘿嘿”
还在睡觉的神算子没有来的打了个哈欠，他惊疑不定的盘腿开始算：“竟有狂徒想害本算。”
只可惜他只算到有人想绑架他，至于何时何地何人，一概算不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莫家只封住了往东出州的路，进出城的路倒是没封。
顾玖和闻元夕混在一堆准备入城的贫民中，本以为就这样安全过去了，谁知快轮到她们时，排查的士兵突然拿出一块测试石，闻元夕咬牙：“这是闻家测试血脉纯度的感应石，纯度越高亮度越明显，不巧，虽然我是个废物，但我纯度很高。”
顾玖预感到进城不会顺利，她早做了万全之策：“我制造混乱，你趁机进去。”
她摸出小白，往前面人身上一仍，惊恐的大喊：“蛇！有蛇！”
小白顺势变大，趴在前面人的背上，三角的蛇头有好的盯着他。
“啊！”“好大好大白蛇”“快跑！”
霎时间一片混乱，人推人，人踩人，蜂拥着往城内跑去。
小白得了顾玖的命令，变成大蛇在城内一阵折腾，将守卫连同刺刀甩出八丈远；又将旁边的拦路齿砸向前来支援的守卫。
二人已顺利进入城内，顾玖打了个响指，撤！
那大蛇迅速变小朝城外游去，弯曲的痕迹不多时被黄沙掩埋，彻底没了痕迹。
匆匆赶来的守城将以为又是奇兽匆忙的泄愤，虽恨得活剥生吞，见其逃出城外无从追去，只得挥挥手，将此事不了了之。
搞事二人组顺利进入南域，正准备摩拳擦掌的绑架神算子。
此时的南域也不是顾玖在《六域游记》中看到的样子。
《六域游记》写道：“渡此河后，向西骑行数日，抵一名贵城市，名称南域西行七日，见平原广袤山川浩荡，大漠尽黄沙恰逢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方古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此时的南域，满城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街角是不知名奇兽的残肢内脏，有价值的部分早早被人偷回家，原来养着奇兽供人亵玩的阁楼被红色写上“诛”“杀”等字眼，河流也浑浊不堪，早不见沿河洗衣敲砧的妇人，大一点的店铺还在经营，来往的人也寥寥。
这就是现在的血流成河，肮脏不堪的南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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