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声声喝了口可乐,停顿了几秒,望着远处稠黑浓密的一片虚暗,海岸线黑暗虚化,浪潮声沙沙作响,她轻轻开口:
“李承衍,你知道那晚在龟山我为什么跟你说我家里的事么?”
李承衍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神揉进了朦胧的月光,冷淡锋利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脸颊泛着一点微红。
他忽然意识到,她的反应不比他小。
两人都在极力克制。
李承衍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有把那些隐私不堪的家事当作致命的伤疤,而是使她内心强大的垫脚石,她想通过那些事告诉他,她无所顾忌。
你喜欢我,可以,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真实的我和你想的并不一样,我可以坦诚的面对一切,你呢,你可以接受这样的我么?
因为在意,所以有些事越早说明越好。
他眼色慢慢沉了下去,带着答案顺着她的话问,声音低低的,“为什么?”
穆声声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是我自己的意志力够坚定才挺过来的。”
禁得住诱惑,确实意志够坚定,李承衍心想。
穆声声说:“我亲生父亲不是什么善茬,他自私贪财,性格暴戾,我小时候,他诅咒恐吓我,说我命贱,说我只有羡慕别人的份,不服命不信命的那股劲儿像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在了我的身体里,别人努力成为优秀,我就比别人更努力,初中那会儿我拼命的学,成绩从一百名开外的排名拼到年级第一的那会儿,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我觉得很爽。”
怪不得她刚转学过来没多久就轻轻松松的已经是年级前五了,李承衍发现她其实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基础早打得够牢,也有一颗坚固的上进心。
“后来在我继父家生活的时候,我妈的心全在他身上,就很少管我关注我了,我很怕我继父,他人前一副斯文儒雅的大学教授模样,但私底没人在的时候,老是猥猥琐琐的趁我妈看不到对我使眼色,摸我手摸我的腿,说一些色情的暗示,我每次洗澡搓到皮肤发红发疼,还是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不干净,那时候我的状态很不好,成绩下降了很多,我就觉得,不行啊,我一定要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人渣。
“所以我不管不顾的申请了在学校住宿,我怕我成绩跟不上来了,一刻也不敢放松,白天时间不够,晚上我怕影响别人休息,我就搬张小椅子在宿舍外面熬夜打手电筒看书,那段时间整个人精神都绷着,瘦了很多,我朋友说我变了个人,我没和她们说我继父的事情,我很多话都不和她们说,因为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她们没有疏远我,怕我压力太大,经常哄着我带我出去玩,那是我高中两年里为数不多觉得能喘得上气儿的时候。”
穆声声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转过头,李承衍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炙热的眼神紧劲,眼里有各种复杂的情绪。
喜欢她,心疼她,欣赏她,同情她,分不清哪种情绪更重一点。
李承衍忽然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她。
穆声声仰头喝了一口饮料,喉咙的凉意一直带到不安跳动着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有目标就会认真拼,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干扰。”
“嗯,很好,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很勇敢。”李承衍真诚的说。
换做是他,人生里有这两任父亲,也许想得没她豁达,做得也没她好。
穆声声继续说:“我不服输也不信命,我亲生父亲,我继父,无论是谁,都影响不了我,我想做的事我一定会拼命的去完成。”
这就是她忍着没亲他,不想和他谈恋爱的根本原因。
在青涩的挑动和暧昧的气氛下,李承衍第一次对女孩子犯迷糊,那种血液倒流的刺激感,脑子里除了和她接吻以外,再没有其余的想法,最后她全身而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浪气息散去,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却依然保持理智,头脑清醒。
“我想考清华,因为你保送了清华。”
我想和你站在同一高度,我想变得更好。
“所以我特别特别想考上清华,但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情,我这么说,你能理解么?”穆声声一字一句说得很诚恳。
视觉连带着灵魂冲击,李承衍觉得今晚为将来铺路的穆声声格外的迷人漂亮,很带感。
李承衍挑挑眉:“铺的路挺宽啊,穆同学。”
穆声声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了,连你的路我顺便也铺了,李同学。”
李承衍彻底被她征服,捏着可乐罐和她的轻碰了下:
“你很优秀,穆同学。”
“没你优秀,清华保送生,”她笑了下,眨眨眼睛,欠欠的谦虚着说,“李同学,我会继续追赶你的。”
她嘴角荡漾着两枚小梨涡,像一股令人清醒的风凿凿吹向他。
两人默契的沉默了几秒。
李承衍滚着喉咙,压抑着呼吸说:“那我们就先这样。”
他们不谈恋爱,对谁都好。
天远地阔,风光热烈的十八岁,他靠着天赋和努力已经提前顺利的冲过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的大弯,平凡普通的她更要奋起大步往前跑。
“嗯,我们就先这样吧。”穆声声达到了目的。
空气里莫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气息,弄得像分手,李承衍没忍住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哎,我说暧昧对象,是到高考完我们先这样,没说以后。”
少年身上总是有一股张扬的希望感,当下不如意那又怎样,反正他本身的未来就可期。
夜晚海浪不断的被风卷起来,扑腾的浪花像岸上人们跳动的心。
穆声声也笑:“我知道。”
两人达成了不为人知的约定,只有穿堂风和这片永不枯竭的海知道,隐秘的暧昧像是一种燃烧剂,将心头的欢喜炸成了一朵朵绚丽夺目的烟花。
回去的路上,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着,昏黄的路灯把地上的一双影子拉得又长又亲密。
玉盆似的月亮尽职的照着山河川海,照着地面上人们不知疲倦的滚烫的心,路边墙上爬满了火红热烈的凌霄花,一抹深色的红印在少年人的眼底。
“李承衍,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穆声声忽然问,清澈的眼底带着探究,嘴角梨涡的轻轻荡漾。
李承衍觉得无论是意志坚定还是意志薄弱的女孩子,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也一样,在青涩的挑动面前,会露出最普通的真实反应。
他和她一样坦荡,“反正第一眼就挺有感觉,慢慢的就喜欢上了,控制不住的那种。”
穆声声仰头看他,“慢慢啊,我们总共才认识了三个多月吧,那多慢算慢?”
“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行,”李承衍也觉得有点夸张了,他笑笑,“那咱俩算干柴,烧得快行了吧。”
“那你是那根火柴,我只能算是火柴盒,我第一眼就觉得你挺帅,没别的想法了。”穆声声有些得意的说。
幼稚死了,争这个,但他妈的他好喜欢。
“哎,要不,咱俩牵个手?”火柴忽然停住。
某火柴盒又傲娇又原则:“不,咱俩现在算什么?没名没分的又没在一起,你见谁和自己的异性朋友手拉手的?”
穆声声:“小气。”
李承衍:“嗯,我是小气,你大度,在海边的时候你还想亲我。”
她没忍住笑了,这事过不去了是吧,穆声声据理力争,“那是我们还没坦白的时候,耍暧昧不是很正常的么?”
“行,随你,反正以后你别想亲我,也别抱我。”他点点头,像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把话挑得明明白白的。
李承衍不想影响她的心绪,不在一起又做那些亲密的事情,说起来很有劲儿,她就喜欢有劲儿,他是无所谓,他还挺喜欢的,但她说了要考清华,他要尊重她的选择,所以在那些需要比定力的事情面前,他半点儿都不能让她。
“高考结束前,咱俩谁都别碰谁。”嗯,一点儿都不能让,李承衍心想。
穆声声失望脸,说:“碰一下都不行,对我这么严格么?”
李承衍觉得心软成了一团水,被她搅得不行,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后悔,我不想让你在高考前分心,你应该、也必须全力以赴。”
“清华啊,我亲爱的穆同学。”他故意激她。
“好,但如果我考不上清华,我极有可能会复读,你,你会等我么?”她平静且认真的问。
“不会。”李承衍说得坚决。
哎,穆声声叹了口气,“我就说,才三个月,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
“亲爱的朋友,再见,我先走了。”她大步往前走,潇洒的挥挥手,“我今晚就要去远航。”
李承衍无奈扯唇轻笑,长腿跨了几步,把人扯回来,低眉看她,替她拿下落在头发上的花瓣,语气懒洋洋的,深黑的眼里却充满了自信,“我的意思是,你不会考不上的。”
他身上有股让人深信不疑的魔力。
“你的清华梦,我会帮你的。”
穆声声是实干派,没那么容易被表面的甜言蜜语感动,她偏非要问个明明白白,“那如果我最后真的没有考上呢?”
“你……”
不用等我。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随后,唇也被什么堵住。
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行人,树木静悄,月光在地面上洒了一层清浅的朦胧,墙壁上火红艳丽的凌霄花瓣随风轻轻晃动,一片花瓣缓缓荡下来,落在少年的肩头上。
黑暗里,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嗅觉灵敏起来,她闻到了混杂了清幽花香的檀香,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掌干燥温暖,她轻颤的睫毛碰到他修长的指节。
心里痒得像是被羽毛刮过。
时间此刻像是被定格,她头脑一片空白,想象不到任何画面,全是新鲜未知的刺激体验。
唇上是陌生的温热又柔软的触觉。
唇上的异感很快离开,穆声声手指紧紧攥着一角衣袖的布料,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全身的感官都被他带着走,她连心跳声都感受不到,无法招架的感觉。
强烈得像是溺入海底的躯壳浸湿滚烫沉闷的心。
四周变得空茫,像是身处人声鼎沸里,但能感受到的全部都是李承衍。
耳边他低低磁磁的声音听起来近得像是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脖子上:
他们的姿势,大抵像在拥吻,穆声声心想。
“盖个章,不用质疑我,我会一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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