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杭恍惚间感觉还听见了落锁的声音，她回头推了推大门，没有丝毫要被挪动的意思，沈亦杭干脆转过身耸了耸肩道：“引蛇进洞。”
顾野：“狼入羊圈。”
两人镇定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神殿，镀金的神像立在中心，灯光将它照出了一种神性，仿佛所有黑暗在神明面前都会无所遁形。
正因如此，两人也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了这神明的庐山真面目。
面对两人，也是正门的神像，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和族长相似的神袍，金色的古老图腾从衣摆大团大团地生长而上。但衣袍主调又是黑红色，使得他总给人一种慈悲和邪狞交织的感觉。
身后的女人也在，并且好像更加没有精气神了，她的眼睛紧闭着，后背深深地融入男人的背部。
沈亦杭举着手指给她比划大小，然后对顾野道：“你觉不觉得……”
“她之前好像还是有整个的人形的，现在和那男人越来越紧密了，”沈亦杭说，“这像不像一个在吞噬另一个？”
神像面前是金子镀成的贡台，台子围成一圈，将神像框在了里面，男女两神面前放了等量的贡品。
沈亦杭爬上贡台，抬手试探地点了点女神像，另一边的顾野也大逆不道地握住了男神像的胳膊。
触碰上的那一瞬间，两人猛地对视一眼，沈亦杭心有余悸地感受了一下手温，她在女神像上触摸到了人类的温度和皮肤质感。
就像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人一样。
为了确认一遍刚才是不是错觉，这回两人触碰的时间更久，观察也更仔细，起码是确定这神像暂时没有动弹起来的风险。
两人准备下贡台，顾野脚步一顿，拿起了男神像面前摆在最上方的苹果。
拿来供奉的果子自然是最好看的，但他手上这个不一样，这个果子被咬了一口。
被咬的部分面对着神像，要不是两人敢上桌，也未必看得见。
豁口不大，而且应该是被咬了有一段时间了，它的缺口那已经泛了黄，从痕迹来看，不是小动物的。
顾野抬眼，仗着站在贡台上的高度优势扫视了神庙一圈，缓缓道：“这里有人。”
但不会是许念，她没必要吃这一口苹果，这么一小口解不了渴也不顶饱。
更何况以她小心翼翼的性子，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
在神殿的那些门里，那些不知道连通了哪里的门里。
沈亦杭随手顺了个苹果，偷吃不是许念干得出来的事情，她倒是干得出来。
咬下一口，久违的酥脆水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沈亦杭心情挺好地走到一扇门前握住了门把手看向顾野。
门被她一把向内推开，要是里面有人，估计也要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一跳。
她叼着苹果，探头向里面看去，神殿内的光线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房间里，光芒融进黑暗的尽头，一个小男孩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是哭起来要命的人类幼崽。
沈亦杭沉默了，她谨慎地后退一步，大方将场地留给顾野发挥。
顾野走进去，逆着光的身体在小男孩看来越发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他缩得更紧了，飞快地看了顾野一眼便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小朋友，怎么在地上坐着？”顾野左右打量了一下，示意沈亦杭去贡台上拿个蜡烛过来。
男孩在顾野的走近中抖动地越发厉害，但出人意料地好说话。
“妹妹生病了，我到她房间照顾她。”
“妹妹呢？”
顾野看向整个处在黑暗中的床，这时，沈亦杭带来的光亮也照到了床上，厚实的被子平整地铺在床上，只在中间偏上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一个和小男孩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姑娘正白着脸躺在那儿。
她紧闭着双眼，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了。
两人并没有看病的能力，简单看了看小姑娘的手脚，碰了碰额头，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烧，便也就判断不出什么了。
“她生什么病了？”沈亦杭奇怪道。
“就是生病啊。”男孩递给沈亦杭一个白痴的眼神。
沈亦杭：“……”
“那你怎么照顾她呢？”沈亦杭忍着耐心问道。
慢慢习惯了两人存在的小男孩现在胆子也大了，发现两人不但没有恶意还在关心自己的妹妹，他站在墙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老实道：“放血啊。”
“只要放了血，什么都会好的。”
“……”马上回忆起放了两滴血做了两个杀人放火的噩梦的沈亦杭撒气似的道，“屁。”
小男孩觉得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姐姐有些凶，但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道：“你别不信，神会不高兴的。”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从身后拿出了小托盘和有些生锈的刀来，一边嘟囔着“我要给妹妹治病了”，一边朝他妹妹走过去。
“什么神，门外的神吗？”沈亦杭追问道，同时她上前一步想把小男孩拦下来，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小男孩的身体。
明明方才还能触碰到的。
小男孩从被窝里将妹妹的手臂牵出来，刀子不大锋利，但他下手又快又狠，就像是做过很多回了。
鲜血从妹妹手上喷溅出来，她的面色带上一丝痛苦，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从昏睡中回神了便一直在哭喊。
男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看，对妹妹的痛苦没有半点反应。
“我们是神明最疼爱的孩子，疫病能夺走所有人的生命，唯独我们会获得长生……”
小男孩轻声唱起歌来。
“我们是村民最珍视的孩子，所有人都将死去，只有我们能继承他们的意志……”
小男孩郑重地握住妹妹的手，鲜血沾在他的手上，浸透了被子，流淌了一地，但他的眼睛却越发明亮。
他亲昵地捏了捏妹妹的脸颊，留下几个血色的指印，引导似的缓缓道：“生死交际之时，你能真正看见神的面目。”
“生死……交际之时……”妹妹稚嫩而虚弱道。
“我才能……真正看见神的面目。”
男孩赞赏地笑了：“他会祝福你，这是你的荣幸。”
过多的失血让妹妹变得麻木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所谓神明的信任，她兴奋地看着自己哥哥，哭声渐渐弱下去了。
小男孩满意地笑了，但在他发现妹妹手腕的血越来越少后，他猛地站了起来，焦躁地搓着妹妹的手，试图将伤口硬生生掰开来，他猩红着眼睛重复道：“怎么少了！不够！不够！”
他再次拿起刀，强硬地拽过妹妹的另一只手。
哭喊声霎时又扬了起来。
沈亦杭手中的烛光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漆黑高大的影子就像是夜半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手起刀落。
房间里猛地亮堂了起来，沈亦杭和顾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相继回到了神殿内。
顾野：“你怎么看？”
“我觉得那俩跟这长可像，”沈亦杭看向神殿中心的神像，“不是本人就是血亲。”
“还搞犯罪。”她补充道。
顾野点点头：“再看看。”
既然这扇门内是幻影，那就看看下一扇门里是不是也有幻影。
他拉开门，和沈亦杭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这次不是房间，他们站在村子里，完全跨出去后身后的门便没了踪影。
这个村子和他们呆过的一模一样，让人没办法判断存不存在时间差，毕竟他们昨天在村里并没有见过那对兄妹，甚至都没见过一个比他们年轻的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但两人的目标很明确。
去神庙。
一路上，他们能确定这里和他们呆过的地方确确实实是有时间差的了。
路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有，起早的去干农活，路边支起摊子，吆喝声能从街头传到街尾，看起来就跟正常世界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在躲开几次眼前人旁若无人的直走后，沈亦杭认同了他们看不见摸不到自己的事实，索性就不躲了，任由这些人穿过自己。
感觉挺新奇的。
白天的神庙好像都是一个样子，在村民屋舍里显得普通且破败，它附近的屋舍都有人住，人来人往间也没人多看庙里一眼。
沈亦杭被里面层层的蜘蛛网逼退，抱着臂根本不敢靠那不知道积了多少层灰的门，她嫌弃道：“他们到底是敬神还是不敬？”
“一个村的还搞信仰差异？他们不会互相排挤吗？”
顾野：“我们不妨大胆一点，信仰最需要的就是牺牲品。”
沈亦杭：“那俩小孩？”
顾野：“如果他们是龙凤胎呢？”
“如果这个村的信仰需要双生子之一来实现呢？”
“那么你和许念，那两个龙凤胎是不是稍微能对上了？”
“毕竟，在奉你为圣女的那个村子里，他们虎视眈眈的，他们聚集跪地的对象可都是你，而不是庙里的那个神明。”
“只有你，是需要去信奉神明，祭祀神明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神，是你，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沈亦杭接过他的话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需要我去成为神，一个守护他们却不被他们信仰的神。”
“他们跪的信奉的，是他们自己性命，而神明只是他们制造出来庇佑他们的工具？”
这话说出来，沈亦杭自己都觉得离奇：“他们挺狂啊？”
“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性命之忧的，那么在七天后的祭祀正式到来之前，许念一定会想方设法保全自己，把我摁在圣女的位置上。我知道真相是迟早的事，她该怎么办？”
他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许念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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