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
天寒色青，乱云低垂。
待小姑娘确定好种子数量，回头看向几步外的人。
她身材娇小，生了张娃娃脸。一双杏眼乌黑明艳，宝珀生辉，独独映着气质凛然的少年，却不见旁边半透明的人型。
那虚晃的身影，似是少年长大后的模样。
身为局外人的晏尘澜，同少女一起，看向冷漠的少年。
指骨不自知地微蜷。
仿佛被少年盯得有些不自在，她面颊泛着羞红，嗓音并不生怯：“晏尘澜，你看，就是这样。”
她盈出一丝灵力，将种子包裹住，扔进刨好的小土坑。
动作干脆利落。
“你不是要学种花吗？”她伸出手，想要拉住沉默的少年。
晏尘澜早就递出手影，在等她过来。
然她直穿手影，拉住少年。
“松开。”少年嗓音平静，却分外冷漠。
“就不。”少女梨涡浅笑，抓着少年的手，又紧了几分。
少年对她的行为似是不满，眼底生寒，比四周风雪更甚。
她混不在意，扯着少年的袖口往前，“晏尘澜，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快点种地，早点离开无妄城。”
话音刚落，铅色风雪骤然变急，衣裙猎猎作响。
感知到对方的威压，少女终于有了一丝害怕。
她甩开他，拍了拍手，嘟嘴小声说：“不就是画像没画好嘛，大家没看出来那是你又不怨我。”
“让你教我，你又不肯。”小姑娘像是有点不高兴了，却倏地上前一步，凑过去讨好，“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你别生气嘛。”
少年抿唇，不再作声。
见他如此，姑娘气得背过身，一边播种，一边嘟囔：“臭脾气，鬼地方，全都无聊死了。”
待她侍弄好花草，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与画像无关。”
“那是为什么？”小姑娘敏锐捕捉，忽然想到什么，“不会因为我给表哥也画了画像……你吃醋吧？”
少年紧抿着唇，不吭声。
“晏尘澜，你是不是喜欢我呀。”她动如脱兔，一下又回少年面前。
见他略显慌乱地倒退半步，她追去，“你知道嘛，若另一人知晓了妖的本名，那他们就算结了契约，生死与共。”
“晏尘澜，我的本名叫霜霜。”她笑若灿阳，紧紧拉住少年，“你我此生唯一，生死不弃。”
少女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动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龟裂的痕迹快速罩住眼前景象，神魂在这一刻猛地扯住拔离幻境。
须臾，鼻息间满是凌霜花清幽香气，远处啁啾的鸟叫声飘入耳中。
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晏尘澜下意识握拳。
掌心一痛。
低眼，视线定格在刺入掌心的镜面上。
他看到碎裂在镜面中的自己。
墨发高束，着白玉莲花冠，神色清冷淡漠。往日浅淡的瞳色，漆黑若渊，透着骇人的邪气，与他这身月白华衣的纯净极度违和。
他闭了闭眼，指尖染着血色盈出神识，试图将碎片一点点地拼合回去。
剑道与器道本不相通，对剑君来说，修复法器，术法精妙还不够，且需极强的专注与细心。
晏尘澜情绪虽有波动，但神识强大，本不受道法影响。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乎拼凑完整的镜面，就听一声锵然微响，彻底崩碎成渣。
粉尘顺着指缝落进草丛。
他面色苍白，怔怔望向掌心上的灰烬，似是难以置信。
倏然，他唇角流出什么。
闻到那股明显的铁锈味儿，便知是血。
片刻，他又拿出一面留影镜。
正欲催动灵力，指尖却倏然停下，微微发颤。
脑海里，一个清冷的声音提醒着:看一次，就会少一次。
他今天已经看过了。
别再看了。
留影镜的使用次数有限。
他只剩最后两面了。
晏尘澜一遍遍地重复，告诫着。
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却又忍不住伸向镜面。
未触及留影镜，少女身影忽而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背着手，眉眼多了抹妖媚的艳丽，正对着自己盈盈笑着。
对魔气极为敏感的归真剑，倏然嗡鸣不止。
晏尘澜出手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剑体。
“霜霜”笑着对他吐出口气，黑色的魔气瞬间将人笼罩。
眼前景色突变。
急雪回舞。
重回熟悉的场景之中。
他紧蹙的眉眼稍松，凝神定睛，见“霜霜”被一团团黑影包围，邪祟露出狰狞的面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充盈的灵力。
“霜霜”脚下的上古杀阵隐隐发亮。
她要殉道！
晏尘澜提剑狂奔，想要拦住准备催动阵法的姑娘，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霜霜”缓缓回头，眼眶盈泪，喃喃着：“夫君，救我。”
他呼吸一滞，体内灵力猛地向四方荡去，数道影若山川的剑意横荡虚空，竟搅弄得眼前景象扭曲变形。
却仍然无法靠近半步。
她面露绝望，小声说：“夫君要杀我证道么？”
话音刚落，她淡然一笑，双手举起归真剑，刺向心口。
“那……我成全你。”她说着，脚下法阵银光大作。
“不！”
体内气息猝然□□，剑意在空间内肆意暴走，整个幻境随着威压剧烈颤抖。
脑海中清冷的声音回荡不绝。
快杀了她。
杀了你的心魔。
杀！
下一刻，他已强行冲破屏障，抱住瘫倒下的人。
她身体冰冷，他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向她体内灌入灵力。动作既霸道又疯魔。
“夫君，”她吐出一口寒香，声音蛊惑，“生死不弃。”
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处，晏尘澜不曾防备，仿佛就在等她手中刺来的那一剑。
剑锋入心，竟涌上一股难言的快意。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握住她冰冷的手，未有迟疑，直接将剑体完全送了进去。
刺骨寒气顺着心口钻入。
这时，两人心口贴合处，黑雾无声无息融进他血肉。
“以身饲魔。”她邪魅一笑，闭了闭眼，轻声提醒，“仙君，这次你输了。”
“师兄！”
远远的，一声清润急促的呼喊。
一缕清凉荡过神思。
心魔幻境忽有崩塌之意。
晏尘澜顾不得许多，直接散开醇厚的灵力，将她包裹住。心魔化成一只饕餮巨兽，疯狂吸食起他的灵力。
灵府顿时炙热翻涌，唇齿腥甜。
恍恍觉得，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倒也心甘情愿。
四周的黑雾愈加浓重。
倏然，后脊传来一阵电流淌过的剧痛。
“你？！”心魔尖叫着。紫雷似叶脉蔓延，瞬间将怀中姑娘击了个粉碎，若流沙，落入脚下裂缝。
他伸出手，不过水中捞月。
雷光不断，黑暗坍塌，四周景象变回静谧的农家小院。
院落不大，篱笆是新漆过的。除种植规整的花草和农具外，还有个木头搭起来的秋千，缠绕着花藤，一看就是姑娘家玩的。
晏尘澜盘坐在院中阵法之上。
此刻，清心阵与灭魔阵的余威尚未消退，细密的痛意早已漫遍全身。
然他不甚在意，试图再回到刚才的景象之中。
须臾，淡薄如烟的黑雾再次凝出。
“掌门师兄！盟主有令！”
观影镜的另一头，又响起那人催促的话语。
陡然间，晏尘澜收敛心绪，瞳孔变回浅淡褐色的同时，魔气消散于无形。
抚领整衣后，很快打开观影镜的画面。
一张焦急又关切的脸庞映入眼帘。
是他师弟，顾敏之。
他顿了下，想起因他闭关，顾敏之代他去仙盟参加仙门会的事。
顾敏之见晏尘澜的映像终于动了，稍松口气，回身对一侧的仙盟盟主道：“师兄方才在入定，盟主还请见谅。”
盟主摆摆手，笑道：“无碍，濯云仙君勤于修行，是天下苍生之幸。”
“何事？”晏尘澜冷声说，“我在闭关。”
幻境被强行破开，他莫名烦躁，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重回幻境。
镜像另一头，在场的十一位仙君面色淡定，似乎已经习惯了濯云仙君对盟主的不敬之事举。
毕竟，只要他愿意，盟主之位指掌可取。
但这位十二仙君之首，往日并不是这般唯我独尊的性子。
他当年被关入无妄城前，曾十分乖顺。
然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如今晏尘澜的修为已望尘莫及。他肆意散漫，目中无人，但无人敢置喙。
甚至，会顺着他性子来。
众人皆知，他最不喜的，便是仙门琐事。
故而他闭关几百年，仙盟诸君从未打扰过。
唯独这次仙门会，盟主非要濯云仙君出席。
其他几位仙君只觉得压力山大。
宁愿他别来。
盟主性子随和，并未恼怒，他稍稍欠身，客气道：“无意打扰仙君修行，然两日后，青鸾试炼会在凡世西北戈壁开启，我们——”
“与我何干？”他打断。
有几位仙君暗自擦了擦汗。
青鸾与仙盟表面和谐友好，私下一直不和。特别新任女君接管青鸾后，迟迟不愿履行联姻约定，且手段强硬，封闭青鸾，禁止仙盟修者进入，双方矛盾不断激发。
眼下又以试炼场为饵，在凡世专门挖十二仙盟看上的弟子。
如今，青鸾在摇摆不定的散修中势头正盛，情况日益棘手。
这次仙门会，特意凑齐十二仙君，就是为了商议如何破坏掉青鸾试炼场，阻止其进一步的计划。
可这种事，往日他不会管。
现在亦不会。
顾敏之尴尬陪笑。
若这事放他身上，他也不愿插手。
青鸾再如何没落，也是上古诸神的领地。
青鸾老君主陨落不过数百年，盟主便拿联姻之事逼迫青鸾开放，未免太急了些。
盟主面色温和，看不出丝毫不满，他并未放弃，继续说：“仙君有所不知，有可靠消息，此次试炼，青鸾女君会携神幡出现，故希望仙君能亲自出面。”
“好。”
晏尘澜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呆住了。
唯有顾敏之面露喜悦。
师兄他终于悟了！
一想到霜霜姑娘死后这五百年，师兄自困无妄城，耽于回忆，活的不人不鬼，他便痛心不已。
不过好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但很快，顾敏之突然想到师兄答应时，盟主提到的神幡。
刚扬起的眉头又压了下去。
普通的招魂法器只可救赦人族亡魂，而这面由青鸾女君所掌的灵帛，可为人、妖、神三族招魂引渡。
师兄手上有霜霜姑娘的一魂一魄。
他肯下山，怕只是为了给她招魂吧。
顾敏之刚得出答案，听人问：“仙君是要出关了吗？我等为仙君接风设宴。”
晏尘澜像是没听见，自顾自道：“我会去，但不以仙盟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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