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脱得利落,现在又要做贞洁烈妇?”谢鲲表情凝固,语气带着讥讽。
青铜狻猊香炉青烟袅袅,屋中的柏木香气愈加浓郁。
谢鲲立在她面前,手中掂着两个青瓷罐子,绷着下颌冷冷看她。
贞洁烈妇?
青黛早已不在乎这些。
只要能弥补前世过错,她做任何事都值得。
青黛缓缓抬手,扯下腰间的缎带,外衫缓缓滑落。
谢鲲喉结微动,指节紧捏瓷罐。
她能感受到一道暗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肩膀直至腰间。
她继续动作,欲褪下内衫,却听得谢鲲薄怒道:“姑娘是轻贱自己,还是侮辱本王?”
青黛十指僵住,别开眼不看他。
方才她分明瞥见他眼中片刻痴迷,现下却又忽地这般动怒。
即便重生之后,她依旧琢磨不透眼前男人的心思。
她一边忙乱地系上腰间缎带,一边伏跪在地,连连道歉求饶:“奴唐突,奴不敢,请王爷责罚”
窒息的氛围在谢鲲开口的那一刻稍稍缓解,“坐下,把肩上伤口露出来。”
原来是她误会。
谢鲲打开两个瓷罐的盖子,用一只极小的勺子,挖出米白色的膏体,涂抹在青黛渗血的伤处。
“嘶!”她向后一躲,不自觉地叫出声。
谢鲲撩眼看她紧皱的眉头:忍着。
他明明放轻了手上动作,可她还是一副痛得退缩的模样。他见她惊惧地望着门口方向,于是循着她的视线回头。
只见谢俞头戴青玉发冠,身着凌云稳青灰色锦袍。
一副富贵公子装束,双手叉腰,满脸写着不悦。
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青黛和谢鲲,眼神凌厉,如同捉奸一般。
青黛连忙拉起外衫遮住肩膀,起身向谢俞行礼。
谢鲲轻笑,“五弟来得竟这般快?可见裴吉安办事当真靠得住。”
谢俞瘪嘴,阴阳怪气回道:“四哥何必明知故问?我马车就在伽蓝园外,你身边的斫琴悄悄来瞧过几次。你一早就知晓我在府外。”
虽冲着谢鲲说话,谢俞一双莹亮锋利的眼睛却时不时地打量青黛,从头到脚,如同鹰隼审视猎物般志在必得。
粉黛不施,憔悴作妆。
别具破碎之美,当真一副好皮囊。
若不能收归游仙别苑,当真可惜。
裴吉安揣测谢鲲对这女子有意,所以不愿放人。
谢俞原本不信,毕竟谢鲲从不沉迷女色。
见此情状,他便知裴吉安所言不虚。
“润木备了酒菜,你我二人便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谢鲲放下手中的药罐,不紧不慢道。
“我今日来是要带她走。酒菜就免了,下次自当在府上备好薄酒,向四哥请罪。”谢俞概不领情,这些年兄弟俩明面上和睦融洽,可背地里也少不了你争我夺。
谢俞说着便伸手去拉青黛,作势要走。
青黛不肯,瑟缩地躲到谢鲲身后。
谢俞眉毛上挑,眼中寒光毕现,用食指指着青黛冷厉道:“好你个贱人,几日功夫,便学会了攀高枝。也不瞅瞅本王是谁!”
又见谢鲲无动于衷,大有维护青黛之意,谢俞更加愤懑:“我花了两千两黄金赎这妓子,四哥不但射伤了这副好皮囊,难不成还要将她据为己有?”
谢俞并不缺女人,也不是非青黛不可。
但他却极享受与谢鲲争抢的乐趣。
“既然青黛姑娘不愿跟五弟走,五弟又何必强求?”谢鲲懒散地半躺于罗汉床上,右腿半弓,手指轻缓敲击黄花梨木小几,一脸漫不经心。
谢俞后牙槽磨得‘吱吱’作响,火气从脚指头窜到发尖。
“老子已经放弃与你的朝堂之争,现下就求个风花雪月,如今连个女人都要和老子抢了?”
谢鲲仍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他指了指青黛,“四哥留下了。那两千两,便当五弟买个教训。如今国库并不充盈,五弟却这般豪奢,传出去终究不像话。”
是怕传出去不像话?
还是你谢鲲想据她为己有?
“四哥,她这皮囊极难得,得不到为弟牵肠挂肚,收了她之后定好好收敛。”
谢俞强抑怒火。
谢鲲和煦一笑。
“近来江南盐税贪污一案,牵涉甚广,据陈冲之所报,长安有位高权重之人与地方官员勾连紧密,做得严丝合缝。”谢鲲意味深长说道。
而谢俞脸色却阴沉至极。
谢鲲继续道,“为兄近日忙于探查隐藏之人,当真费精神。五弟若是顾念兄弟情义,便好好回去歇着,改过往日陋习,你我依旧兄友弟恭,相安无事。”
谢俞神色愈加难堪,之后轻哼一笑,拱手道:“既然四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为弟自当顾全你我兄弟情谊。告辞!”
谢俞狠狠扫一眼青黛,扬长而去,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兜不住,狠狠踹了门一脚。
青黛在内室听得这振聋发聩的声响,不觉一个激灵。
谢俞自小生活豪奢,费了不少金银修建游仙别苑,名为别苑,实则奢华程度堪比皇宫。凭借着其父皇留下的财宝和俸禄,自是不够用。
听方才谢鲲的话,江南盐税贪污一案,想必已经查到谢俞头上。
只是碍于手足亲情,暂且不发,抑或是留待后用。
若不是前世知晓此事,青黛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段话的暗潮涌动。
兄弟俩三言两语间便达成一桩交易。
而她便是这桩交易的筹码。
可谢鲲又为何因她得罪谢俞?
当真是因为她方才慷慨解衣?
无论如何青黛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王爷收留,奴感激不尽。”
“收留?恐怕姑娘有所误会,本王留下你,为的是挫一挫谢俞的锐气。”
青黛怔愕,刚落地的心再一次被细线揪起。
晚间的风夹杂着牛毛细雨,钟酉小跑进了清虚院,奉上刚寻来之物。
谢鲲掐着一块湛蓝色的玉璧,其上纹路怪异,悠悠道:“这是何物?”
“属下在那女子中箭之地寻来的,仅三尺之遥。”钟酉一双刀锋眉上挑,“除了这玉璧,其余并未发觉什么可疑之处。”
“可这玉璧,极不常见,像是风息谷特有璆琳石。”
“她本就来自风息谷…”
“可属下听闻,璆琳玉石产量极少,且是当年析氏王族专用,随着风息国破,璆琳玉石也未见于世。”
“你疑她身份?”
钟酉只觉整件事并不简单,若说是巧合,那简直是天大的巧合。
可若说蓄意,谁人又有这般能耐,丝毫不差算到谢鲲的每一步,还做得不留痕迹?
谢鲲眼底泛起涟漪,微露笑意:“若是欧阳端还活着,他可能做到?”
钟酉惊掉下巴。
说起对谢鲲骑射的了解,莫过于欧阳端,“知晓地形,射手习性,和猎物动线,想必欧阳端是能做到的。可…可他三年前就死了啊!”
谢鲲依旧瞅着玉璧上的纹路。
那女子可疑,万万留不得。
但钟酉将这话吞回了肚里。
他听闻今日宁王来伽蓝园要人,最后气急败坏离开。
谢鲲不愿放人。
深知谢鲲向来成竹在胸,钟酉未再多言,只回禀其他事务:“王爷要的东西,已在怪树林备好。”
四周尽是奇形怪状的树干,且都没有皮,光洁的枝干在火光中扭曲,俨然枯骨游动,又如白蛇盘旋。
青黛跟着钟酉,远远见两口巨大的缸子架在柴堆之上,脑中霎时间浮现四字:请君入瓮。
谢鲲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她颤颤地靠近,只见谢鲲端坐在圈椅上,手肘撑于圈椅扶手处,闭眼假寐。
听到脚步声,谢鲲睁开明亮的丹凤眼,朝青黛露出淡淡笑意,火光射在他脸上,半爿光亮半爿阴影。
“过来坐。”他眼光扫过身旁空着的椅子,“喜欢喝什么茶?”
青黛轻撩裙裾,向谢鲲行礼后欠身坐下。
“奴不挑剔,什么茶都好。”
“润木,斟一盏热茶来。”
青黛平日里并不喝茶,临睡前被谢鲲招来此处,只觉心中极不踏实。
前世她中箭后的半年里,只见过谢鲲两次,都是在她养伤期间,每次谢鲲都只说一两句话便离开。
这一世,种种迹象表明,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小厮从不远处一株干枯的怪树根部,将两个蜷缩着的囚犯往大缸前拖拽。
他们一身血污,满脸惊惧,口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青黛大抵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端着茶盏的手不停地抖。
“别怕,他们是风息谷的余孽,刺杀本王未遂,只一心求死。今日本王特地成全他们。想着你养伤乏味,是以邀你同来观看…”
青黛脸色煞白,耳朵嗡嗡作响。
他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他怀疑她,却不能肯定。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王爷金尊玉贵,是大兴朝的肱股之臣,任何图谋刺杀王爷之人,都不得好死。”青黛说得坦坦荡荡,脑中却是前世她喝下的毒酒滋味。
只见那两人被扔进缸中,溅起高高的水花。随后小厮点燃柴火,一阵噼里啪啦。
火苗鲜艳如霞,水汽蒸蒸似雾,像极了风息谷最美的山茶红白相间的花瓣,娇艳而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缸子里的挣扎和惨叫逐渐平息。
“这是刚泡好的酽茶,喝一盏,压压惊。”谢鲲将茶盏递到青黛面前。
青黛空洞的眼神掠过他冷峻的脸,只觉此人手段毒辣堪比人间恶魔。她纤细的手指在发抖,颤颤地接过正冒着烟气的茶盏。
鼻中却是一股浓郁的肉香,径直钻入脾胃。
她双目氤氲着泪花,朝杯中看去,恍然见杯中骷髅成堆阴森可怖。
青黛猛地推开谢鲲的手,茶盏旋即翻滚坠地,她大叫着朝一边跑去,不料被虬结的树根绊倒。
加之胃部翻腾,竟哇地一声,将晚间所食之物吐了个干干净净,却依旧止不住干呕。
远远站立的钟酉一脸疑惑,“再吐下去,恐怕胃都要吐出来…她也没有任何武功…柔弱至此,半点经不住吓,丝毫没有刺客的样子…难不成我们想多了?”
谢鲲双臂环抱,嘴角勾起浅浅弧度,眼底尽是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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