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云霆眼底划过一丝冷锐。
想起来了。
警方从监控截取出来的照片,就跟这男人身形一模一样。
与顾辛城,更是高度吻合。
日光烈烈。
男人站在阳光底下,万分刺眼。
尽管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锋锐凌厉,且不俗高贵的气质。
纪成双哭到几乎晕厥,巨大的悲伤裹着她,使她浑身疲软,仿若无骨一般靠在厉云霆身上。
厉云霆低头,发现她脸色苍白,心头陡然一紧。
连忙把她打横抱起,眉宇微皱,焦急地说:“这种三伏天,很容易中暑,我抱你回去。”
说完,再朝马路对面看去,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不曾出现。
厉云霆眸色沉了沉,抱着纪成双大步回去。
纪成双昏睡了过去。
因为极大的悲伤,以及太累造成。
傅湘文找村医来看,打了点滴,睡了一觉,纪成双这才缓过来。
厉云霆喂她吃东西,她偏开头,极轻的声音拒绝,“我没胃口。”
厉云霆眼底噙着关怀,声音调柔说:“成双,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奶奶知道又要担心了。”
纪成双眸子亮了几分。
没错,她要好好的,不能让奶奶担心。
于是再没胃口,也勉强喝了几口粥,后面实在吃不下了。
多吃了两口下去,干呕了好几次,险些连那几口都吐出来。
厉云霆心疼地扫着她的脊背,看她情绪不好,不敢再劝。
临近傍晚的时候,奶奶的骨灰被送回。
爷爷的坟墓立在后山坡。
他们把奶奶跟爷爷合葬在一起。
生前爷爷奶奶恩爱情深,死后同穴,也能继续相伴。
天灰蒙蒙的。
空气透着丝丝凉意。
立好墓碑,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天际。
宛如打开了一条时光隙缝,让爷爷奶奶重逢。
后山坡本就弥漫一丝阴凉,小时候,纪成双最怕来这里。
可现在,这里葬着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两个人,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了,反而觉得这里的一切,存着她的念想。
纪成双凝着墓碑上的照片,心里一遍遍地诉说着不舍。
爷爷,奶奶……
你们相逢了吗?
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好,很好地活着,再不让你们担心。
厉云霆捕捉到她的忧伤,将她搂住,看着墓碑,心里暗暗起誓:
从今往后,一定尽他所能,好好保护她。
后山坡,野树丛生。
村子里不少老人都被葬在这里。
山坡上,气温偏低。
纪成双一点不觉得冷,身体微靠在厉云霆身上,心里感到一丝慰藉。
起码在这艰难的时刻,他守候在她身边。
即便不爱她,却做到了夫妻间的相互陪伴。
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厉云霆忽而眸光一沉,在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一道气场凌厉的目光。
在墓地前方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站在一棵大树后,正朝他们盯着。
白色运动装,白色鸭舌帽,黑色口罩,全身上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逼人的眼睛。
隔着老远,厉云霆都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看纪成双。
很奇怪。
他的身形跟顾辛城的十分相似,可身上散发的气场,却丝毫不同。
难道,是不同的两个人?
想到这,厉云霆眼底浮起狐疑之色。
纪成双情绪低落,并没注意到。
安葬好奶奶,身后事算是完成了。
厉云霆侧目凝视着她,声音低低柔柔地问:“累吗?我背你回去。”
纪成双没那么娇气,轻摇了摇头,“不累。”
厉云霆搂着她肩膀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瘦削的肩头,“回去吧,熬了一天一夜,你这小身子骨吃不消,回去好好休息下。”
纪成双温顺地点点头。
厉云霆再抬头,朝大树的方向看去。
白色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神不知,鬼不觉。
回到爷爷奶奶的房子,法事都完成了。
站在屋子的客厅,感受着这里的气息。
往日的记忆,不停在脑海流窜。
纪成双内心感到一股浓浓的伤愁,像是有什么被夺走了,很细微很细微的疼痛,一点点从心脏渗出弥漫开来。
厉云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
拿出手机,发微信吩咐助理,去要打了安柔那人的照片。
继而收起手机,抬眼,看着纪成双薄薄脆脆的身影,背影透着深浓的忧伤,像一个孤独无依的少女。
他多想上去抱抱她,亲亲她。
告诉她:哪怕你失去了全世界,也还有我。
纪成欣拍拍厉云霆的肩膀,示意他到外面去。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爬满星辰的夜空。
纪成欣叹口气,开口道:“成双和爷爷奶奶感情特别深,爸爸在我三岁不到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候,成双才两岁,还什么都不懂。家里条件困难,妈妈带着我寄住外婆家,爷爷奶奶说,不能给外婆家造成压力,所以就把成双留在家里给他们带。”
顿了顿,纪成欣眼神忧伤,“这一带,就是五年,妈妈辛苦摆摊,创业,终于在老城区买下房子,在成双快八岁的时候接到身边来。成双从小就特别乖巧懂事,总能敏锐地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独独,不懂得照顾自己。”
厉云霆第一次听到纪成双的童年故事。
才知道,原来乖巧懂事的背后,要经历这么多波折。
只是,他对自己七八岁,甚至是十岁左右的记忆,都十分模糊。
厉云霆神情复杂,看着纪成欣说:“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我都不知道,成双她没跟我说过。”
纪成欣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她,是想告诉你,她是个很好,很值得珍惜的女孩,厉云霆,你知道奶奶在跳楼之前,跟我说什么吗?”
厉云霆瞳孔微缩,情绪不明地说:“你说。”
纪成欣咬了咬牙,才道:“她说不希望你们离婚,成双为了你,能付出一切,说明你很重要,如果你们离了婚,她的快乐就没了,在一段婚姻里面,要想经营好,必须一起向对方迈出一步,相互扶持,相互信任,才能长长久久。”
说到这些,纪成双眼睛发热,几乎想哭。
可是这两天,眼泪掉得太多了,她已经哭不出来。
她的难过,不比纪成双少,甚至自责!
如果她能察觉到奶奶的异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厉云霆英俊的面容上,眼眸漆黑幽深,情绪在眼底翻滚,半晌,意味不明地说:“她对我很好,这条命都是她给我的,在我有生之年,一定好好对她。”
除了不爱他,她好得没话说。
甚至,是个善良到没有脾气的女孩。
这些年,她治愈了他浮躁不安的心,令他也变得温柔。
纪成欣言语几分告诫的意味,“老一辈的爱很纯粹,奶奶以为,你们结了婚就要好好在一起,像她和爷爷一样相濡以沫,携手一生,但我不这么想,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办不到对她一心一意,要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我希望你能放过她,无论是爱情还是婚姻,都需要忠诚。”
言尽于此,纪成欣抬脚便走。
纪成双一个人在房间,神情很呆,脑子是空的。
悲伤到了极致,人都是木讷的状态。
厉云霆回来,见她一个人呆呆地抱腿坐在床上,走近挨在她身后坐下,给她捏肩,声音极温柔地说:“这两天一定累坏了,我给你捏捏,今晚好好睡一觉。”
纪成双回过神。
感受着肩膀上轻柔的力度,她抬手摁住,制止他的动作,回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已经陪我很久了,公司一定有很多事耽误了,明天你就回去吧,别误了事。”
厉云霆反手握紧她的手,温声说:“无妨,你的事就是大事,等处理好了再回去不迟。”
纪成双垂下眉眼,声音温温淡淡地说:“村里的白事风俗,有个七七四十九法,我想在这再待几天,多陪陪奶奶。”
“我陪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厉云霆双手张开,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头抵在纪成双后颈窝,吐在她后脖子的气息温温热热,令她感觉酥酥麻麻的。
这两天,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纪成双心里很感激,也很感动。
可是,他们都要离婚了还这么亲密,她有点接受不了。
挣扎几下无果,她语气疏离地说:“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我没事的。”
厉云霆将她抱得更紧,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柔光,“这不仅仅是安慰,成双,我就想这样陪着你,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
纪成双的心微微一颤。
换做平时,他对她说这些,一定会感动到哭。
可是现在,她却清楚知道,他只是担心她情绪招架不住,所以才说这些话安慰她而已。
虽然听着很暖,很令人开心,可她却很累。
纪成双眉眼低垂,唇角扯了扯,淡淡冷冷地说:“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好,否则勉强度过一生,对不爱的人来说,只是折磨。”
她话里话外都是自嘲。
她深爱他十六年,恨不得跟他长相厮守。
可他不爱她,她也没了一腔孤勇。
厉云霆以为她这些话,是在告诉自己,她不爱他。
心脏猛地划过一丝尖痛,眼神暗了暗,克制地说:“没有试过,又怎么会知道不爱。”
纪成双心里一阵苦涩。
她试过了,试了三年。
结果,却是离婚收场。
思及她的心冷却了几分,抬起清冷的眸子,平静地说:“睡觉吧。”
厉云霆眼底浮起一抹淡嘲,压下情绪,声音调柔了说:“好,我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
纪成双被他抱着,躺下睡觉。
尽管觉得他不爱自己,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怀抱很温暖,让她很有安全感。
没过一会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很快,她陷入了梦境。
在梦里,熊熊烈火映入她的瞳孔。
她蹲在角落里,一道英勇的身影冲进来,在她身上披上湿透的浴巾,拉着她冲出火场。
可是,角落的柜子砸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在她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阿然一把将她推出去,柜子重重砸在他身上。
火势熊熊蔓延,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将阿然的身体吞噬。
阿然却一声声喊着:“走,快走……”
陷入睡梦的纪成双神色痛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眼泪从眼角掉下来,嘴里发出声声呼喊:“阿然哥……”
厉云霆眉头紧拧,心脏狠狠一刺,薄唇贴上去堵住她的嘴,将后面的声音生生堵了回去。
梦境瞬间切换,散发出一道强烈的白光。
白光里,爷爷奶奶携手朝她走来,笑容慈爱和煦,瞬间将她内心的恐惧抚平。
紧接着,爷爷奶奶连同白光一起消失。
黑暗瞬间将她笼罩。
她害怕极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却在这时,厉云霆像是从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犹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将她抱了起来。
她看着俊朗英气的男人,黑暗潮湿的心,像被阳光照射进来,全身暖洋洋的。
纪成双唇角不禁溢出一道浅浅的声音:“云霆……”
厉云霆心口一怔。
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半晌,心头一阵狂喜,眼尾瞬间深深弯起,眼底深处浮起一抹极致的悦色。
小没良心的,总算没白疼!
深夜。
纪成双醒来,发现他不在。
她心里忽地咯噔一下,下意识下床去找。
两层小楼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看见他,她跑出门口,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却还是不见他的身影。
最后,借着微弱的路灯,看见他挺拔笔直的身影,就站在院子门口的路边。
尽管夜色昏暗,也能看出他长相优越,难挡矜贵的气质。
纪成双一颗心总算落下来,朝他快步走过去。
厉云霆在打电话。
话筒里,传来厉湛弘警告的声音:“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就算老爷子疼你,能给你这个位置,但你既然能坐上去,就要时刻顾全集团的利益!”
厉云霆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吸,眼神极度阴沉,“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就不会做伤害集团利益的事。”
厉湛弘重重哼道:“你连离个婚都优柔寡断,纪成双那种出身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别忘了,你和安柔接下来还有婚约!这个婚你必须尽快离了,履行厉陆两家的联姻!”
纪成双见他在打电话,怕打扰到他,不由放轻脚步。
走近了,听见厉云霆对电话里的人不屑道:“一个集团的强大,犯不着依靠联姻来捆绑利益,成双这些年陪我吃了不少苦,我要是抛弃她,连猪狗都不如,这个婚,我绝不离!”
纪成双听到他信誓旦旦的一句话,心尖处像被电击了一下。
毫无生气的她,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快步冲上去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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