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你们说,我没了记忆,有些事让我知道会很棘手,值的就是这些?”
厉云霆冷峻的面容恢复平静,回忆起之前和他们相认时候说的话。
当时,这些话是顾辛城说的。
如今想起来,信息量十足。
顾辛城颔首,“没错,你父母的死一直很有可疑,但是当年你太小了,不会知道。”
“何况之后,你还没了记忆。仔细推算,你三岁那年父母出事,之后被厉老爷子送走,兴许这件事他知道前因后果。”
如此一来,等同把厉老爷子牵扯进来。
厉云霆神色冰冷,眼底一片漆黑深邃,情绪难辨。
池旭然道:“这个案子我是托关系,才能看到当年的案宗,但是当年国外结案,断定为意外。”
其中牵扯到什么,可想而知。
厉云霆咬牙隐忍,额角上的青筋暴跳。
这次,能觉察到的阴冷,“你们的意思是,这件事我爷爷会知道?”
顾辛城和池旭然对视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厉司然看着他说:“你现在还没恢复记忆,就算去问也没用,先调查清楚,当年格林大厦纵火一案。”
厉云霆绷着下颌线,没有言语。
……
夜深了。
纪成双和厉云霆沟通后,决定在这留宿一夜。
这让沈父沈母高兴坏了。
晚上,秦素素索性也留下来,和纪成双做个伴。
于是沈母拿来花白斑驳的相册,坐在床尾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给纪成双介绍沈知秋一张张照片,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沈母的手抚摸着一张花白的照片,满眼都是忧伤和想念,“那时候,你母亲就特别爱画画,还喜欢捣鼓一些布料。”
“这张照片,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拍的,算起来,那会都上初二了,当时她就不爱玩,就爱裁剪布料。”
照片里的少女,笑容灿烂阳光。
穿着一身束腰蓝色翻领连衣裙,看起来特别活泼青春,且时尚。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穿着的确前卫。
可想而知,她的设计才能。
沈母细细摩挲照片的脸,又翻另一页,“后边,她就开始自己设计做手工。”
她起身,到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
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打开木盒子,拿出一件件手环,戒指,项链等等,虽然也是木质和胶质,甚至有一些还是用纸折叠出来的。
也不难看出,设计这个的人手巧,还有细节处理的细腻。
“都好漂亮。”纪成双惊叹,拿起来仔细端详。
“嗯,这都是你母亲做的,那些年,她所有的心思都在上面,你看那个玻璃柜子,里面的设计图纸,全都是你母亲画的。”
沈母笑得很骄傲,“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头,看不太清楚了。”
秦素素附和道:“听我妈妈说,小姨设计特别好,那时候简直就是沉迷的状态。”
“她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设计师,她还说了,要当个全能设计师,珠宝啊,服装啊等等。”
纪成双百感交集,不得不佩服。
母亲的确有这个天赋,也有这个本事。
只是遇到父亲后,一切都止步了,甚至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沈母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欣慰地握起纪成双的手,“好在,她生了你这个女儿,跟她一样聪明有天赋。”
“这样,也算实现她的梦想了。”
纪成双心里犹如海浪翻腾,久久不能平静。
半晌,抬手放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认真地说:“外婆放心,我会好好坚持这条路走下去,会让她的设计,给全世界的人欣赏。”
说着,她偏头看向一柜子的设计图纸。
沈母听到这一声外婆,激动得热泪盈眶,笑道:“好,好,有你这句话,外婆就能放心了。”
这句话,等同接受了他们。
沈父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也听到这一声外婆,顿时潸然泪下。
颀瘦的身材微微驼着背,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
这二十几年来,不曾有过今天这么放松,开心。
女儿没了,是他这辈子最内疚,也是最遗憾的事。
如今找到了外孙女,让多年来积攒的内疚,随之消散,仿佛如释重负。
夜已深。
沈父沈母睡了二十几年来,最踏实最开心的一个觉。
秦素素在隔壁房间睡。
纪成双一一看完玻璃柜子里的设计图纸,对母亲的设计触觉和天赋,深感佩服。
倘若她当年没有离开,如今国际设计师的地位,一定不容小觑。
她把图纸一一收拾好,放进行李包里。
拿起手机看了眼,才发现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
微信有厉云霆发来的微信:“睡着了?”
时间是在半个小时前发来的。
可能是当时她看得太入神,没听见。
纪成双回复:“刚才在忙,没听见,你睡了么?”
发完微信,她伸了个懒腰。
见毫无睡意,看到外面灯光昏黄,夜景还不错,于是披着件外套下楼,到院子里走走。
院子中间铺着青石地板,两年是土地。
一边土地翻了一面出来种了些蔬菜,另一边是月季花,枝干顺着墙壁生长蔓延。
在围墙门口的灯光照射下,多了浪漫温馨的氛围。
她拿起手机,拍照,发送给厉云霆:“以前妈妈居住的地方,氛围还不错,我想,她那时候一定很快乐。”
厉云霆秒回:“环境是不错,你喜欢?”
见他刚才没回复,还以为睡了。
都快十二点半了。
纪成双回:“村里的生活很惬意,种种菜,养养花,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快节奏的生活,应该很多人都会向往。”
“你怎么还没休息?还要忙?”
厉云霆:“嗯,要忙,忙着想我的成双,见不到她我就难受。”
这种话换任何一个男人说出来,都会很油腻轻浮。
偏偏是他厉云霆。
一个冷傲矜贵的男人,说出来可想而知的杀伤力。
纪成双也是女人,也不例外。
她笑着打字,“明天就回去了,就这么一晚上,应该没关系?”
“有关系,见不到你我浑身难受。”
厉云霆又发来:“成双,你就是我的毒。”
纪成双心脏渗透出丝丝缕缕的柔情蜜意。
她心都化了,又有些心疼,“那怎么办?总不能你现在过来?”
或者,她回去?
这样行不通的。
答应了在这住一夜,外公外婆开心的跟孩子一样。
她总不能半夜离开,让他们难受。
纪成双还想哄哄的。
忽然,一束强光着凉了门口,晃花了眼睛。
她不由眯起眼,看不清是什么车。
隐约之间,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朝着门口走来。
虽然纪成双看不清来人的脸,但能判断出来,他很高,步伐很大,像是很迫不及待似的。
直到强光关掉。
纪成双眨了眨眼,眼睛恢复舒适后,清楚看见来人长了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男人气质矜贵,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加立体。
纪成双心脏狠狠鼓了一下。
是厉云霆!
他竟然来了。
她感到万分惊喜,起身朝他奔去。
厉云霆开了院子门进来,站定在原地.
眼看着她欢喜地朝自己奔来,张开怀抱,一把抱住冲进怀里的身影。
“云霆,你怎么来了?”纪成双感受着温暖的怀抱,仰起脸问。
看着精致弧度的下巴,才相信不是幻觉。
厉云霆垂眸看她,漆黑的眼神里尽是温柔,“你不在,我不习惯,所以连夜赶过来了,顺道也见见咱们的外公外婆。”
纪成双鼻子一酸,眼圈瞬间泛起泪光,“我还以为你刚才就只是说说而已。”
厉云霆宠溺地笑,“对我们成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说了就一定做。”
纪成双感动的一塌糊涂。
抿了抿唇,更用力把他抱紧,把脸埋在他胸口,哭腔道:“其实你不在,我也睡不着。”
厉云霆心潮澎湃,面容满是柔情的笑意,“所以你就坐在这跟我发消息?”
纪成双在他怀里点点头。
厉云霆心都要化了,低头吻她的头顶。
被她需要,被她深爱,原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两人紧紧相拥。
抱了好一会,纪成双才松开,带他进了屋里,回到房间。
两人穿着舒适的衣服,躺下床紧紧抱着。
来之前,厉云霆洗了澡,身上还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混着男人淡淡的男香。
莫名的,荷尔蒙浓烈,色气十足。
纪成双侧躺,枕着他手臂抱着他的腰,小小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他身上。
她的情绪不再淡然平静,脸上难掩幸福,“能抱着你,忽然就犯困了。”
厉云霆的手指在她肩头上细细摩挲,宠溺道:“我们成双就好好享用我这个人形肉垫。”
纪成双是真的很累,眼皮渐渐沉重,声音迷迷糊糊,“好呀,以后不管去哪都要带着,你不能……嫌弃。”
她缓缓闭上眼,将近睡过去的状态。
厉云霆眸色深浓,嘴角微勾,爱意满满,低低地嗓音道:“带着吧,只要别再不要我就好了。”
纪成双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软软地嗯了声,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厉云霆紧紧抱着他,内心犀利的疼痛瞬间被抚平。
只要有她在,什么伤痛都会变得毫无杀伤力。
……
纪成双睡到第二天中午,将近十一点才醒来。
发现厉云霆不在,她洗漱完,连忙下楼去找。
走到楼梯口就隐约听见楼下聊天的声音。
“外公外婆放心,我会照顾好成双。”
厉云霆端坐,气质优雅矜贵,言语特别诚恳。
沈父沈母跟他聊完天,对他百分百满意。
两人笑着点头,一脸欣慰。
沈父道:“成双她妈妈当年遇到那种事,过得太苦了,以后我希望你能好好对成双,履行你今日的承诺。”
沈母使劲点头,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这么多年,他们不但觉得亏欠了女儿,更觉得亏欠了外孙女。
他们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也没一天能睡好觉。
直到昨天晚上,终于开怀,踏实。
纪成双走下楼,听见厉云霆斩钉截铁保证道:“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她,疼她,爱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父沈母紧紧握着手,满脸欣慰的笑着。
纪成双感动不已。
她走过去,笑说:“是啊,外公外婆,你们可以相信云霆。”
这半年来,他的改变翻天覆地。
不仅坦白爱意,也变得更在意她,紧张她。
她相信,厉云霆一定能做到这个承诺。
“我们信。”沈母笑着点点头。
沈父作为男人,也看得出来,厉云霆很有担当,关键是,也能看出来,他很在意外孙女。
男人的爱都很内敛,不轻易表现出来。
一旦表现出来,说明早已深爱入骨。
厉云霆起身来到她面前,眸光温柔,“昨晚睡得好吗?”
纪成双弯眼笑,点点头,“有你在,想不好都难。”
她低声,“倒是你,一大早醒来就跟外公外婆介绍自己了?”
“当然。”
“怎么介绍的?”纪成双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禁好奇。
厉云霆目光灼灼,“我说是你未来老公,他们的外孙女婿。”
纪成双心暖了暖。
这个回答,她还挺满意。
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眼里都只有彼此。
沈父沈母越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是真心相爱,幸福甜蜜。
如此,他们也能放心了。
秦素素在厨房准备午餐,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厉云霆又陪着沈父下了会棋,聊了会儿天。
下午两点的时候,他们一同离开。
沈父沈母依依不舍。
离开前,沈母伸手摸摸纪成双的脸,红着眼说:“有空常回来看看,外婆和外公会想你的。”
沈父在一旁点着头,虽然什么都不说,不舍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纪成双抬手放在沈母摸着脸的手上,乖巧轻柔地笑笑,“好,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你们。”
顿了顿,她贴心道:“外公外婆,你们保重身体。”
沈父沈母没绷着,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句外公外婆,让他们万分激动。
随后,外祖孙三人抱在了一起。
秦素素红了眼。
跟沈父沈母道别后,三人一同离开。
秦素素坐保姆车回去,纪成双和厉云霆同车。
两人坐在后座,十指紧扣。
纪成双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苏家人健健康康,外公外婆这边又终于放下多年的负担枷锁。
母亲傅湘文和纪成欣跟她依然和睦情深。
她和厉云霆之间又重归于好,相爱相守。
自己事业有成,人生圆满,似乎没什么遗憾的了。
她不曾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感激上天眷顾。
……
一周后。
纪成双在优视录完节目,厉司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依旧温和,“这段时间,还没机会恭喜你,恭喜你,得偿所愿,圆圆满满。”
纪成双差点泪崩。
时隔十六年,阿然哥永远是最懂她内心的人。
她强忍泪意笑了笑,“谢谢你,阿然哥。”
厉司然看着她微笑,“找个地方坐会?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纪成双应下,之后,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厅。
坐下后,两人各自点了杯咖啡。
纪成双搅动面前的咖啡,挑眉看他,“阿然哥,你要说什么?”
厉司然沉吟片刻,“当年格林大厦纵火案一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是谁做的?”纪成双的心咯噔一下,眸光微微瞪大。
“跟我们猜想的一样,就是厉湛弘。”
厉司然说:“目前我们手里已经掌控了不少证据,可以证明当年厉湛弘跟倪天勾结,暴力收楼,最后酿成悲剧。”
过往的种种,在他们心里仿佛刀子的存在。
每每想起,总能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尤其厉司然他们,父母在当年那一场悲剧中惨死,最终他甚至差点丧身火海。
虽然勉强活下来,却不知这些年遭受了多少痛苦,才改头换面出现在这里。
这些痛,他们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
纪成双心如刀割,喉咙干涩道:“这样的人渣,就应该快点送他去审判!”
“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够,上了法庭,未必能百分百让他获罪。”厉司然微恼。
纪成双皱了皱眉,“还差什么?”
厉司然沉下神色,“当年收买倪天,对格林大厦暴力催收的实际证据。这一点,只能从倪天身上下手。”
“碰到困难了?”纪成双一下子猜到了重点。
倪天混迹黑白两道多年,做事十分小心谨慎,没那么容易下手。
当年厉湛弘负责格林大厦的收购和重新开发权利,当年牵扯的利益链庞大。
又因为时隔多年,销毁了不少重要证据。
眼下,唯一可能留下当年证据的,极有可能就是倪天和唐任二人。
当然,倪天也是整个案子里头的关键。
厉司然如实道:“想要倪天主动站出来指证,这绝不可能,我们只能趁着厉湛弘和唐任出麻烦后,对倪天下手。”
纪成双一颗心不安的提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厉司然看着她担忧的眸子,选择隐瞒,淡笑道:“再危险的事都经历了,这不算什么。”
纪成双隐约感到不安,叮嘱道:“无论如何,你们要小心。”
厉司然勾唇笑笑,应下,“当然,不能让我们小成双担心。”
说完,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时间差不多了,今晚会有好消息。”厉司然眼底难得浮起笑意。
纪成双不由疑惑,但没细问。
最近播报新闻,大概知道厉湛弘遇到麻烦了。
很显然,这件事会跟厉湛弘有关。
两人聊完,离开咖啡厅。
厉司然送她到车门前,伸手揉揉她的发,眸光疼爱道:“知道我们成双现在和云霆和好了,这一次可要好好在一起,别再分开了。”
他顿了顿,心中仿佛释怀,“云霆是个不错的男人,值得你去爱。”
纪成双倏地眉眼微弯,笑说:“我听阿然哥的,这一次一定好好抓牢他,不会放手了。”
“还有,阿然哥也是,其实歆瑶真的很不错,你们可以试试。”
厉司然想起宋歆瑶,神色微动,变得几分温柔。
他敛了思绪,对纪成双挑起眉梢,“抱一抱?”
说完,他张开怀抱。
纪成双笑了,心里暖暖的,像个小孩子似的,主动抱住厉司然。
当年的种种,浮上心头,她感激又由衷道:“阿然哥,谢谢你,你一定要幸福啊。”
厉司然把她抱紧,那一瞬间,内心的执着像是忽然烟消云散,不由自主地想起一道身影。
他轻笑,“你也是,要幸福。”
厉云霆坐在豪车后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眼底划过一抹痛色,只觉得心如刀割,仿佛有什么堵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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