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十六年九月,数百只舢板划行于微茫湾上,后劲镇士兵刘却随着船一同颠簸,望着灰暗的天,望着轻雨落在海湾水面上,陷入了沉思。
此番行动,乃是五军戎政大元帅刘国轩向王上启奏得到批准后的命令,金门郑家军后劲镇被调集,前往金门海峡与微茫湾以北的湄凿半岛,对当地生番展开征服。
这是这一年以来,金门对海对岸的生番的第二次用兵。
在今年刘大元帅启奏东征橡阳以前,明人已经基本把金门尹管辖范围内的土地全部开发——这是因为几乎人人都有二三十亩以上的田产,耕种面积便膨胀得非常迅速。
从去年年尾开始,金门尹便陆续收到土地相关的争讼,甚至残留在金门尹的番村庵宝林、溻冼沙也受到明人觊觎,这大概便是刘国轩选择在今年东征拓土的原因之一。
生番虎船社被轻易地攻灭,橡阳城建起,总制府开榜招募移民,吸引了大批渴望土地的明人跨海而东,如今已在橡阳清理出了几十甲的土地。
相比于殖民司所掌管的辖地,金门所控制的人口可谓“纯洁”得多,基本全数都是汉人。这一直以来都是金门的骄傲——伟大的汉家文化必须远离肮脏蛮族的污染!
被击败而幸存的番人,只配给明人当奴,尤其是橡阳的开发涉及大量的工程,刘国轩甚至亲自指示前锋镇的将领督促番奴做工,以尽快完成城墙、码头等一系列设施的建设。
番奴几乎是白得的劳动力,汉人也无需担心把番奴饿死、累死,毕竟死就死了,生番在外头还多着呢!屯垦多年的五军也由此有不少人认为应当多对生番发起攻击,将他们全社适龄者掠来当奴。
但广受尊敬的“医祖”沈佺期上书强烈反对这种做法,声称番人血气弱于汉人,若是过度驱使,只恐酿出大疫,届时不仅番奴大批死亡,疫病还会有可能传至明人,得不偿失!
冯总制和刘元帅难以反驳沈佺期的意见,只好作罢。
毕竟若果真酿出大疫,对于金门而言必会得不偿失。
不过也有不少人说,沈中丞长期混迹在番蛮里头,必是同情番人,才会这样出面相阻。
[注:沈佺期入台时得到郑成功高度礼遇,被郑成功尊称为中丞。]
只是冯、刘等人也不懂医术,只得相信沈老的判断。
当然了,人力可以不要,但土地却不可错失——
橡阳的建设如今看来已经稳了,而现时恰逢番人采橡果、办庆典的时节,殖民司治下各城甚至主动操办起所谓“采子节”汉番同乐,简直莫名其妙,但也恰是金门出征的好时机——
采子节时,一部番人往往会多社同聚,这是交流的时机,也是婚配的时机。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将聚集起来的番人一网打尽!
刘元帅选定了最佳目标,那便是被明人称为“湄凿国”的半岛,此半岛位于金门海峡以北,当地番人属于殖民司称为苗蠖人的一部,因他们所生活的地理位置突出,早在神州东渡以前,明人就对他们有不少了解。
若非不断有奸党阻碍总制与大元帅的施政,以至于冯、刘等人不得不首先对付奸党,明人早就该北上赶苗拓业了。
当然明人也知道湄凿国并无良好地利,其沧海海岸的轮廓仿佛被大神用斧头切凿过一般,尽是山岭、悬崖,因而得到这样的名字——也有人说这是早期的殖民司人员根据当地苗蠖人的说法起的名字。
总之半岛上尽是山丘林地,只消望上一眼,就知道绝非建城、辟田之地。
尽管杨朝栋是被英明的总制大人扳倒的乱党之一,但他将明人在扶桑的第一座城建在金门,堪称匠心独到。
金门尹本身平地众多,据说数十年前比现时更为温润,以至于明人种过一段时间稻米;而金门扼守金门海峡,也使得船只从沧海出入微茫湾、烟涛湾都必在金门眼皮底下。
郑克臧南避以后,金门便彻底取得了海上的优势,以至于今年郑克殷不得不远征山海之地,开辟鹰阳。
刘大元帅发动的东征恰是在征服青丘与鹰阳建立之后,因而市井之中常常有人说,这是金门在展开与殖民司的殖民竞赛。
毕竟金门绝不能坐看殖民司实力持续膨胀以至于反超自己,那即便是有王上坐镇,也将没有意义。
金门也必须有自己的扩张。
只是往湄凿国扩张,可不像是东征橡阳那么简单。刘却知道上头给的任务首先是对湄凿国展开更深入的勘察,找出最佳的建城之地建起堡垒营寨,摸出苗蠖各社为采子节而前往聚集的橡树林,再将湄凿国的苗蠖人一举攻灭,能杀则杀,能俘者则奴之!
这样的任务,恐怕需要数个月的时间来完成。
刘却认为,之所以刘大元帅指派他们北攻价值不大、向来不受明人觊觎的湄凿国,更可能的原因,乃是刘元帅在橡阳时所叹息的话语——
“刀钝了。”
刘大元帅之所以那么说,自然是亲眼看着今年前锋镇都是怎么打仗的,若非生番太过羸弱,金门明人未必能够那么轻松地取得胜利。
随着自行其是的殖民司的威胁越来越大,刘元帅一定知道总有一天双方会大干一场。而金门的郑家五军因长年屯垦,冯、刘一派也专于权斗,以至于五军老兵已然素质堪忧。
身为后劲镇一名老兵的刘却还是知道的,他与同袍们都宁愿在金门安心种地,享受妻儿同屋的天伦之乐,也不想再舞刀弄枪、打打杀杀,毕竟十几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在闽台与满清鞑子打得累死累活,人人都渴望安定的生活。
扶桑正是能满足他们愿望的世外桃源。但冯、刘等大人的想法,与他们这些丘八可不一样。
随着冯、刘控制住了金门内部形势,清洗了杨家,压制了陈家,还迫使常有跳脱想法和做法的年轻君王从善如流——甚至有胆大妄为的人说冯、刘等人是“权臣”把持了朝政——加上金门的开垦已到尽头,冯、刘等大人有意扩张倒也是顺理成章。
而已经“钝”了的“刀”,也即他们这批老兵,被投入到如此复杂的征服战争之中,也必是刘大元帅有意为之。
毕竟战线越长、持续时间越久,给士兵的锻炼便越充分,对士兵恢复战争状态越有利,而不必只是一日之内就迅速完成任务便回到田间。
现时刘却的眼前,已经看到西北方湄凿国那绵延起伏的海岸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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