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林之中,走在河溪之畔,走在高高低低的草滩之上时,耶律睫丘偶尔唱起《雾之圣时》:
或殴尔妻,鹈鹕为之!
或殴尔妻,鹈鹕为之!
(有人在殴打你的妻子,是鹈鹕在殴打你的妻子!)
这首歌,是向雾神颂唱的,警告雾神其妻子正在遭受威胁,立即回来!
澳龙人唱起这首歌的时候,往往是在表达让人早点回家的意思。
偶尔,耶律睫丘则会在道路足够安全之时,不自觉地思考着一些问题。
在明人所称的扶桑大地,野兽繁多,飞翔的、站立的或在水塘里的鸟群可谓铺天盖地,鼠类与狐狸处处冒头,鹿、马鹿和羚羊在草滩与灌木间漫步着,时不时吃点草叶。
而如此丰富的肉食既吸引了人类,也吸引来了土狼、山狮、灰熊等最为强大的野兽。
所以,要担当行商,自身的安全必然是重大的顾虑,不过这一回扶桑殖民司给他们提供了钢铁打造的剑,也配上了强劲的弩。只要扣动扳机,弩箭便会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狠狠扎进野兽的皮肉,就连灰熊都能打倒!
除此之外,大量的货物也不必再装在由额头扎带吊起并搭在背上的篮子,因为殖民司还给他们配上了小马驹或者驴来驮货。
听说司长与西班牙人的海商做了交易之后,还想要一种名为羊驼的动物——这是他在离开鹰阳城之前听殖民司的明人吏员们聊到的。
那种动物有点像羚羊,但没有角,也更毛茸茸,而且脖子很长。尽管大概知道羊驼的模样,但吏员们都不清楚司长想要羊驼是要做什么。
自从见过马这种“无角大马鹿”之后,澳龙人对更加新奇的各种神兽也见怪不怪了,甚至对马、牛、狗、猪、鸡这些牲畜都非常喜欢——大家都已经知道它们是干嘛用的。
牛有无穷的力气,可以拿来犁地耕田;
马的速度很快,骑起来可以日行百里;
狗据说对主人非常忠诚,对陌生人高度警惕,是看家守财的最佳奴仆;
猪和鸡都是圈养起来的猎物,需要的时候便会被人宰了吃掉……
他们蓝米道士部作为明人所说的“熟番”,都已经知道饲养动物的概念,尤其是蓝青社不少人去给郑氏牧场打工养牛,蓝大牛等人几乎把牛当成了朋友。
最近明人也因司长命令而从牛的身上取下它们长的痘汁,打在人的胳膊上,据说可以用来预防一种非常可怕的致命疾病。
啊,多么伟大的巫术!
所以现在耶律睫丘已经在期待着见到羊驼了,他和一些耶律姓族人也时常会畅想明人有如此强大的巫术,是不是能够把许许多多的本土野兽也驯服并圈养起来,从而做到产出无穷无尽的肉食?
比如鹭鹚,比如狐狸,比如马鹿,比如羚羊,甚至……山狮?
还有就是耶律睫丘刚刚唱到的鹈鹕。
想到这里,耶律睫丘又继续琢磨起了《雾之圣时》之类的小故事,到底符不符合司长从古狼神处得到的正港(正统)信仰?
司长说大洪水以前是仙人的时代,而仙人们因背德与无能引发了毁灭世界的灾难。
在大洪水过后,仙人们受伏羲与烈帝(古狼神)等大神的惩罚而变成百兽,成为动物们的始祖。按照司长的意思,嘉洲番人神话故事里的那些兽神其实都是仙人。
那鹈鹕会是什么仙人呢?雾神也是仙人吗?
耶律睫丘不知道,他要等待着司长的解答。番人们都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找司长解答。
但是仙人这种说法,也令番民们非常赞赏、非常着迷,大家都说他们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神话里的那些动物神都是亦兽亦人的感觉。
动物神在故事中明显有着动物的特征,但其行事、生活与待人处世的感觉完全就是人嘛?
已经没人能够否认郑克殷司长是一位无比强大的巫公,他掌握着强大的巫术,又能与古狼神直接沟通,从而拥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知识与智慧。
与此同时,司长和先司长一样,在言行举止上与传统的澳龙巫公没有一点亲像之处,竟是那么亲近人们。相比之下,澳龙老巫公们却是那般讳莫如深,使一般的澳龙人都非常害怕他们,丝毫不敢招惹。
不过随着郑克殷司长声名日隆,耶律睫丘等番民也都开始担忧起一件事——就像郑克臧先司长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公而遭人毒杀那样,郑克殷司长会不会因太出风头而遭到别有用心的生番伏杀、刺杀或暗杀?
现在包括耶律睫丘在内的一大批番民行商的真正任务,便是带着司长从古狼神处得到的谶言——也即是明人对预言的称呼——去告知南方的三部胞族,那些胞族会不会非但不感激司长,反而把潜在的灾难归罪于郑克殷这个新任的“世界最强巫公”?!
想到这里,耶律睫丘都不自觉挠起了头。
南方胞族们可能存有潜在的敌意,这一点其实也已经是他们番人暗地里的共识,尤其是得知越汕部的许多事情以后。
这回他们身为使者,要完成使命,恐怕还得多动动脑筋。毕竟熟番和明人虽然已经过着完全同样的生活,但和生番仍是同文同种,更能明白生番们会想什么。
比如说,先前就有番民行商向殖民司提出,扶桑辖地里的熟番生活最吸引人的地方乃是丰富的食物、好用的器物与安稳的生活,如果有得选的话,大多数人也不会坚持去过提着头与野兽搏斗才能换两口吃的生活。
将扶桑辖地描述成一片乐土,准没错!
但这样就足够保险了吗?如果南方三部都和越汕部一样,认定明人是归来死神,把领导明人的领袖视为必须除掉的强大巫公,那么他们带着这个“巫公”的话前去,生番们会相信吗?
如果他们已经对明人抱有敌意,会不会反而认为这些话乃是蛊惑人心的谎言?毕竟在澳龙人的神话故事当中,就连古狼神都是相当狡猾的,澳龙人也因此相当防着别人对自己使诈。
耶律睫丘一时想不出解决方法,回过头来看着嘀哒嘀哒走在路上的马驹伙伴,问它:“你觉得呢?”
马驹没有说话,仍是沉默地接受耶律睫丘的牵引向前走着,但耶律睫丘已经发现了答案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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