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十六年十一月,扶桑的雨势愈来愈大,湄凿国大将军刘却——这个称号是他自封的——知道这场战争将会离停战不远了。
两个月来,他费心尽力地帮助苗蠖人设计岗哨、陷阱、伏击和偷袭,陆陆续续地俘虏了二三十个明人士卒,这些本该是同袍的人中,有十几人听了他的劝降,加入到他的这一边,有几人则以难听的话痛斥,什么山猴、麻龟、臭头鸡仔……
这些人都与张阿山一起被他蒙头关押在专门的洞穴里头。他告诉他们,只要刘元帅同意退兵,大家便都能高高兴兴地回到金门去好好地过年,届时他们大可以说自己被番人俘虏,议和之后才被放出来,包括他自己,元帅便不会怀疑。
毕竟这两个月里,刘却一直使用番人的打扮,披头散发,身披带流苏的毛皮衣袍,头戴熊首盔,身上还往往要抹点颜料,再戴上珍珠贝壳与黑曜石项链,活脱脱就是一个苗蠖人!
再加上他也很少直接出现在敌人面前——现在他的“敌人”是刘元帅麾下的后劲镇士卒——因而他相信敌人仍不知道他成了投敌的叛徒。
原本刘却内心也十分彷徨,尤其是对于抗清数十载的郑家军而言,投敌当汉奸必会遗臭万年。
但前些天他捉到的敌人俘虏告诉他,由于他长期失踪,军中已经认定他死在番人手中,他的妻儿已经办了衣冠丧,甚至又过几天竟然还有最新消息,那便是他的“遗孀”带着囝仔改嫁了……
不愿追随他的汉兵俘虏凭此嘲笑他,说他这顶绿帽恐怕老早就戴上了,他的阿老(妻子)才会在以为他死了的情况下这么快就改嫁!
他对这些人大加鞭笞。
现在,金门对于他而言,已经没什么可眷恋的了,他终于一门心思地要帮助苗蠖人打赢曾经的同胞。
联系了湄凿国的北部诸社之后,湄凿十二社竟有两千多口人,男子们全部当兵,便能凑足六七百的兵力。
尽管始终不如后劲镇的兵力多,但苗蠖人足够熟悉地形,加上他们设计出有效的埋伏与袭击战略,汉兵已经有些不敢进山了,那便空有兵力而无从施展。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看刘国轩会不会为了毫无进展的湄凿国战场投放更多的兵力,甚至把左、中、右三镇的老兵调一部分过来。
刘国轩必不会想到这个战场会成为泥潭,在扶桑辖地南北局势愈发紧张的当下,绝不能让太多的兵力陷在里头,否则若郑克殷从圭谷挥兵北上,金门将难以抵挡。
过年以前,刘国轩大概就会想要退兵,在那之前,刘却将会派出自己的“部下”毕东韦前往征北大营,要求刘国轩签署条约!
毕东韦,正是先前会讲汉语并审问他的番人长者,此人虽非巫公,却颇具学识,在那日审问过后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只要刘国轩同意签署和议并退兵,刘却将还会有更多的想法——
凭他带领苗蠖人打赢这场重大战争的威望,他将可以在湄凿国自立为王。
届时湄凿十二社酋长以及成为亲信的汉兵俘虏都将受他封侯,共同拱卫湄凿王刘却!
汉兵俘虏是他最为倚重的势力,但也是最难搞的势力,他已经通过加强来往不断试探那些人的态度,基本可以认为余金声与自己的想法一致。
再加上余金声乃一鳏夫,这意味着他留在湄凿国的话也不需要对金门有何眷恋。
在大酋长之屋中,大将军刘却召来了“定南将军”余金声——尽管两人的穿着完全是番人的衣袍,却照样用汉式官名——要请对方与自己一同饮草药茶,商量此后的谋划。
他向余金声拱手行礼,又请其用茶。
“余将军,食杞、耀围两役之后,明兵已经不再对我国发动攻势,现在天雨渐丰,山林道路泥泞,恐怕也将到刘国轩老贼息兵之时。
“你虽为我所擒,却愿不计那一箭之仇,在这番林蛮荒之地为我效力,出谋划策,使我湄凿国受益匪浅,因此我欲与你参详参详议和之后,这湄凿国与我们自己的后路。”
余金声是识时务的聪明人,虽然刘却知道他们在这里装模作样其实毫无意义,余金声却全套理解跟着配合,令刘却果真觉得自己像是一位大将军一样。
“大将军言重了,”余金声抚着胡须轻笑道,“卑职认为大将军所言不虚,刘国轩那老贼,必会在冬雨泥泞时节偃旗息鼓,不再侵入我国领土。
“但是息战并非退兵,我观那‘征北大营’已被明兵修筑得像模像样,又唤为‘医州’,只恐刘国轩是想长期据守,以期日后再图我族。
“我明白将军欲领淳朴善良的苗蠖人自成势力,但医州的存在,会使彼方咬死在湄凿半岛,不会退去。
“那嵌在湾东的橡阳城,便是明例。”
由于“征北大营”逐渐成为医治受伏击而受伤退走的明兵之营,也便逐渐有了“医州”的说法,结果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地名。
刘却舒了口气。他知道余金声说得不错,那“征北大营”眼看逐渐要变成“医州城”,显然刘国轩并不想从湾北退兵,毕竟那将使他在金门朝中威风扫地!
只要咬死医州,刘国轩便可以声称他在生番之地的扩张再一次取得成功,进一步巩固在朝中的地位。
但医州城的存在,会使他的湄凿国极为难受,皆因那意味着明兵掐死了他们苗蠖人与微茫湾的联系。
想要繁衍生息、壮大湄凿国的话,长期据守山林也不是办法——刘却一直以来都想在别林社的平原营地建立都城,利用平原之地劝课农桑,使己方逐渐成长为刘国轩不敢再攻的地头蛇。
由于袭击战术的成功,湄凿国从明兵手中夺取了不少粮草,因而种植小米、小麦都是可行的,刘却便也命人找几块偏北的安全谷地试着播种。
大概是见刘却面露难色,余金声又宽慰道:“将军不必担心,我有一计,可保刘国轩那老贼败亡。”
刘却忙问。
余金声轻笑着,抬手指向南方,“联南平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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