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十七年八月,海澄堡,后劲镇戍卒陈辛望着滘肩水道里的悠悠波涛,叹了口气。
随着王顺的投降、倒戈,刘大元帅的战略规划遭到挫败,放弃湾北、转战湾东的后劲镇也同样在抵岸河谷地之中遭到敌人的接连打击,损兵折将,刘大元帅自知计谋不成,只得退回海澄。
不少老兵都觉得给这座堡垒起名海澄并不吉利,毕竟当年国姓爷和先王在福建抗击伪清之时,海澄城都得而复失,使得明郑势力失去咬在大陆上的重要地盘,也失去了通过陆战进击的主动权。
但刘大元帅是顽固的,他不理会老兵们的意见,坚持这种可能会挫伤士气的名字。
如今后劲镇便可谓是士气低迷。
先是因金门一朝沦陷,他们而不得不放弃奋战半年、眼看大有希望拿下的湾北,前不久他们收到消息,得知医州也已沦陷敌手;陈辛还听说一位名叫蔡卓谷的番人大发神威,成功先登,随后汉番两族兵力成功破城,守卒尽遭屠勠!
之后,刘大元帅提出的征服句芒计划也半途而废,反倒是两路部队皆蒙受损失,以致王顺所部都干脆倒戈……
关于王顺这一线,陈辛也听说了一则佚闻:王顺那头的兵都风传敌人之中有一名番女,此女骁勇异常,迅捷地如同豹子,凶猛得宛若老虎,只要在丛林中遇上她,就意味着九死一生!
陈辛还知道,后劲镇与前锋镇不同,他们家属大多都在金门而非橡阳,金门沦陷,意味着他们的家属将被敌人拿捏!
陈辛虽然相对年轻一些,尚未婚娶,但老父老母毕竟也还在,因而他与众同袍们一样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同样担当戍卒的何正来到陈辛的身边,与陈辛一同望向滘肩水道对面。
“哎,阿辛,你说,元帅是不是在思考着新的战略?比如说就渡海到湾北去,然后向西偷袭湄凿国,将我们打下来的湾北之地夺回?”
陈辛不禁一笑,“那要是敌人拿我们亲手建造的堡垒加固了呢?我们能不能顶着士气正旺的敌军打下毕临?”
何正一时没法回答。
陈辛知道现在刘大元帅麾下兵力已经极为有限,而敌人仿佛变得越来越多。征服句芒的计划失败后,大元帅按兵不动,自然是不能轻易地调走仅剩的这点兵力,以致橡阳彻底空虚!
但橡阳那头传来令人咋舌的消息:王上因句芒之败与王顺的倒戈而斥责了刘大元帅,并要剥夺刘大元帅掌管水军的权力,将水师交给总制大人冯锡范!
五镇老兵可是都知道冯锡范那人带兵打仗时是个啥货色,这很大可能意味着,就连北军最后的王牌也即水师,也将败北!
“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赢回来的可能了。”陈辛向何正坦言道,“不过你刚刚说的方向,倒也是有一点道理……”
何正摆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模样,“你是说我们全力去攻打湾北,还能有一线生机?”
“不,”陈辛压低了声音,“不是我们整个镇,而是我们,两个。”
何正连忙伸手捂住陈辛的嘴巴,“你怎么敢……这种当逃兵的话可别让人听到了!”
陈辛耸了耸肩,拉开何正的手,“来,你且听我分析分析。”
“好吧,你说。”何正无奈地回应着,又朝四周张望。
陈辛也望了一眼,知道这会儿堡内的六七百名士卒都百无聊赖,大家毕竟都知道就连军粮也是吃一顿少一顿,刘大元帅再不动兵,他们就得饿死在这,那不如先少点动弹来保存体力。
他小声地说:“我们在医州、毕临打湄凿国的时阵,我们不是见到过敌人之中有明人吗?
“我们一直认为那都是殖民司那头的贼人派去的支援,尤其是那个蔡卓谷带去的。
“但在蔡卓谷杀来之前,我们的同袍中就已经有传言说在澹湃山上见过明人,他们见到了我们穿着郑家军的军服者讲着番语,又或者是隐隐在林中见到我们的明式屋厝。
“我早在那时就在想,这该不会我们打湄凿国时一些失踪了的同袍倒戈加入了生番?
“这回王顺的倒戈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一定是因为我们的人里头出了一些叛徒,才会导致我们打澹湃山打了半年都打不下来!
“不然你想想凭生番那点能耐,怎么可能顶得住我们的扫荡?”
何正一时惊愕不已。
“你这分析,似乎很有道理……
“所以你认为我们也应当……学那些澹湃山上的明人,也当叛徒去加入生番,以保住我们的性命?”
陈辛苦笑了一下。“当叛徒也太难听了,我们不过是乞活罢了。
“甚至,这是为了保存力量,以期未来反攻南贼。
“这扶桑大地其实无比广阔,我们明人掌管的扶桑辖地却仅仅只是很小的一块,只是因为到处都是生番,我们的人才不敢贸然深入内陆,一如我们在台湾时那样。
“但其实扶桑的生番,可要远比台湾弱得多。
“我们若能进入生番里头,只要展现一些神迹,或许还能被他们尊为大王!”
何正皱起眉头,“那,我们应当早点去湾北找生番?”
陈辛点了点头,而后给何正讲起自己的计划——
他们要马上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袍,最好是负责守夜和看门的,然后偷几匹马,趁着夜色逃出海澄!
陈辛本来也想前往湾北,但因为通过滘肩水道需要舟船,一时半会不好找,便决定先逃进句芒山里,而后先向东,若能找到舟船,再向北行!
陈辛一时也很嫉妒殖民司,殖民司的人能和生番沟通,以至于能够培养出蔡卓谷那样的番人悍将;而他们几乎没有机会与番人说话,现在想要逃进生番之地,也可以预想到困难重重。
但相比于饿死在海澄或者被什么番人的女子神射手毙掉,这么逃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干就干,当日陈辛、何正二人小心细腻地找同袍们谈天,若是对方流露出对战事的悲观态度,便立即开始劝说入伙逃跑。
令陈辛大感幸运的是,他们果真劝来了当夜负责守门的队友。
待到三更子时,想来刘国轩也已睡下,陈辛等人马上开始行动,衔枚屏息,缓缓地走出堡垒南门,待到离开海澄堡一段距离之后再加速上山。
陈辛回头望去,不禁流露笑容。
“朋友们,我们马上就要拥有广阔的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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