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川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当他对慕宁提出的疑问表现出了迟疑之后,慕宁看上去伤心极了,她没有再说话,只说自己累了,想回去了。
纪衡川原本是想找慕宁谈谈江云袅的事的,可慕宁悲伤的神情吓到了他,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开口。
等他回过神,慕宁已经离开了。
而他也只好回去。
一路上,纪衡川绞尽脑汁地想,慕宁嘴里的承诺是什么?
他自认为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如果真是他做下的承诺,肯定有印象。
可当他回忆跟慕宁相处的片段,却发现……记忆太过于模糊了。
明明跟江云袅一起度过的大学时光还历历在目,可当回忆起慕宁,他就发现,他对慕宁除了病弱美丽的印象,再也没有了其他的。
两个人相处时光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
纪衡川烦恼不已,他心里仿佛硬生生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却又不知道如何消解。
一晚上辗转反侧,纪衡川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段年少的时光。
“衡川哥,你等等我,你走的那么快,我,我跟不上。”
纪衡川下意识转过头,看到慕宁,他知道这是梦,又忍不住打量着慕宁。
年少时的慕宁,身材瘦弱,脸色比雪还要白,但是眉眼又很浓,清丽又柔静,一看就是一个美人胚子。
“衡川哥,衡川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纪衡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嗯……我在听。”
慕宁朝他笑了笑,眼神里有着担忧,她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脸颊左侧:“你不要因为叔叔伤心,还有我在你身边。”
纪衡川摸了摸左脸,红肿疼痛的感觉延迟传达到了他的大脑。
明明知道是梦,纪衡川却又在这种意识里,重新感受到了那种疼痛。
他想起这是哪个时间段了。
人人都说纪衡川运气好,纪老爷子越过了他的爸爸,直接指定他为继承人。
可他们却不知道,纪衡川获得继承人的位置之前,平生第一次挨了他父亲的耳光。
他原本以为父亲无能,但至少顾及家庭。
可在那天,他却发现,原来他有一个比他仅仅小一个月的弟弟。
在他成年后的一个月,他的亲生父亲就把那个弟弟领到了老爷子的面前,表示他也是爷爷的亲孙子,让爷爷给这个儿子分家产。
美好的家庭外壳一下子就碎了。
纪衡川直到现在,都能回忆起那时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心目中最敬爱的爸爸,原来十八年来只是在对亲生儿子演戏,目的是掩护他真正疼爱的儿子成年来分家产。
那个时候的纪衡川不过刚成年,他眼含着泪,问着亲生父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连亲生儿子都不爱吗?
他的父亲眼神里含着快意,笑着告诉他,他早就对家庭的束缚厌恶到了极致,而且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能,他怎么会喜欢这个儿子?
他就是要往纪衡川的心里插刀!
纪衡川伤透了心,就告诉他的爷爷,如果他敢给这个私生子家产,他就跟他同归于尽。
于是,他就挨了亲生父亲的一耳光!
重重的一耳光,打得纪衡川嘴角渗出了血迹,他耳鸣了将近一个月。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纪衡川快要把这段伤痛刻意遗忘掉了,却又在这天的梦里想了起来。
而那时候的慕宁,正在纪家做客,两个人的争吵声很大,她听到了。
纪衡川冒着小雨跑出来时,慕宁也跟着跑出来了。
雨水细细密密,打湿了慕宁的头发。
纪衡川发现慕宁浑身湿透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只好先把慕宁拽到了屋檐下避雨。
“衡川哥,我前两天过生日,你还欠我一个愿望来着,今天我要使用这个愿望,你答应吗?”
还没等他把责怪的话说出口,慕宁先扬着头,用一种希冀的目光看着他。
纪衡川听到自己说道:“……好。”
场景一转,两人来到了一个甜品店里。
慕宁点了一大堆芒果做的甜品,芒果蛋糕,芒果班戟,芒果大福……桌子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你陪我吃吧,衡川哥?”
慕宁的眼睛又黑又亮,被这么看着,纪衡川下意识就答应了。
他看着满桌子的芒果甜品,下意识拿起了一份切好的小蛋糕,吃了一口。
纪衡川早就不记得他多久没有吃过芒果了。
即便这是他最爱的水果。
但他的亲生父亲不喜欢。
小时候的纪衡川以为他的父亲仅仅是不喜欢芒果,后来才发现,关于他那个离开的亲生母亲喜欢的一切,
他都不喜欢。
包括那个女人生下来的他。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纪衡川能感觉到父亲的若即若离,有时候他好像很疼爱他,有时候他又隐隐感觉到一股厌恶。
为了获得父亲的喜爱,纪衡川自觉表示,他也不喜欢吃芒果。
实际上,每一次他路过甜品店,看到小巧精致的芒果点心,步伐都要顿一下。
后来跟父亲决裂,纪衡川才解除了对自己的限制。
而这一次,年少的他应该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吃芒果类的甜品。
“衡川哥,虽然我没什么用,但以后如果你有烦恼,请你一定要来找我,我会陪你的。你不要伤心了,乖——”
正吃着,纪衡川被一只小手摸了摸头发。
他有些哭笑不得。
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
“衡川哥,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慕宁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火了。
纪衡川下意识哄她,他点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纪衡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宠溺:“好,一定。”
“那你快点吃,别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喜欢芒果,每次你看芒果的时候都好专心哦。”
纪衡川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原来这么容易被发现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么关心你,肯定会注意到啊。”
纪衡川苦笑了一下,原来关心他的人会发现这些细节。
“快点吃,我看着你吃。”慕宁托着腮催促他。
纪衡川还是头一次被人陪着吃喜欢的甜品,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多了几分柔软。
“那你也吃一口吧?”
纪衡川看着慕宁,好吃的东西,他愿意分享给她。
“好啊,那我们就以芒果为约定,以后你不要自己躲起来难过,我会陪着你。”
“……好。”
可,两小时以后——
纪衡川站在了医院里,门内,是在做手术的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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